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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三十的宫宴从酉时初便开始了。
太和殿内灯火通明,数十盏宫灯将满殿照得亮如白昼。
沈驷坐在御座下首的席位上,正红的吉服外罩了一件玄色氅衣,袖口那道靛青色的颜料印子已经被沈醉昨夜里用湿布替他仔细擦掉了。
他端着一杯温热的黄酒,隔着重重的灯影和人影望着殿中徐徐行进的宴乐舞队,锣鼓笙箫的热闹在耳畔轰轰地响着。
御座上的沈昀今夜气色比往日稍好一些,冕旒下露出的面容被烛火照得泛着些微的血色,大约是节庆的日子让他难得心情松动了些。
他偶尔侧头与身旁的内侍说几句话,偶尔举起酒盏与近前的几位老臣遥遥示意。
满殿文武分座两侧,各自的宴桌上摆着年节的珍馐佳酿,觥筹交错间偶尔传出一阵压低了声音的笑语。
沈驷的目光越过舞队飘动的长袖和扇影,落在对面列席的沈砚身上。
少年今夜穿了一件暗红底绣金纹的锦袍,坐在几位年长的大臣之间显得格外醒目。
他正侧头与旁边工部的那位年轻主事低声说着什么,语速不快,偶尔点一下头,姿态从容得像一个早已习惯了这些场合的人。
大约是说完了什么要事,沈砚微微侧过脸来朝沈驷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满殿的灯火和往来的人影,兄弟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瞬。
沈砚微微颔首,沈驷也回了一个极轻的点头,然后彼此便各自移开了视线。
宴到戌时三刻,沈驷起身离席。
他端着酒杯走到御座前行了一个礼,以"
年后需早起处理京兆府一桩积案"
为由请了先退。
沈昀挥了挥手准了,末了还补了一句"
早些歇"
——大约是今夜酒意微醺让皇帝难得有了几分父亲的面目。
沈驷应了便退出了大殿。
出了太和殿,扑面而来的冷风让他精神一振。
殿内的暖气和酒气被冬夜的寒空瞬间冲散了,他站在殿外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沈醉从廊柱的暗影里走出来,灰布棉袍外面套了一件深褐的旧披风,大约是早就躲在角落里等他了。
"
殿下比我想的早了一刻。
"
沈醉走近了,将他手里还端着的那杯酒接过去自己喝了,喝完把空杯搁在廊栏上,"
走吧,今夜月色好。
昭台那边我让人提前点了一盏灯挂在梧桐枝上。
"
沈驷跟着他走下台阶,两人沿着宫墙外的甬道往昭台方向走去。
今夜果然没有雪,云层被风推开了大半,一轮将圆未圆的明月悬在深蓝的天幕上,将满城的积雪照成一片银白。
沈醉走在前头,披风的衣摆扫过路面上薄薄的积雪,留下细碎的沙沙声。
昭台的宫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时沈驷看见了那盏灯——挂在院中梧桐树最低的一根横枝上,纸灯罩里燃着一豆暖黄的烛火,将整棵光秃的梧桐树和树下那一片雪地照得暖融融的。
灯影从树枝间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细碎的光斑,像碎金洒在雪面上。
沈醉推开了正殿的门。
月光从殿门外涌进去,将西墙那幅壁画照得清清楚楚。
白日的山水古桥在月光中被重新上了一层颜色——那些沈醉用墨和颜料画上去的山峦、溪水、桥面和桥头那道赭衣人影,此刻被清冷的月光浸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湿漉漉地亮着。
桥下的水纹尤其明显,沈醉当初用细笔勾的那几道波纹在月光的侧照下微微反着光,像是真的水面在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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