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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凑不出十万银子,调不动一兵一卒,写不出一篇像样的奏折。
可他们知道京城每一条巷子通向哪里,知道哪扇门在什么时辰开,知道哪张面孔是生人、哪张面孔是熟客。
他们是这座城的底,是所有人都踩在上面、却从来没有人低头看一眼的底。
风从夹道里灌进来,带着腌菜的酸味,和远处不知道谁家灶台上飘来的炊烟味,很淡,淡得像要散了,可它一直飘着,飘了很久。
陈阳硕站在那里,袖中那几张纸条贴着他的胸口,微微发烫。
那是刘三的字,是老马的字,是孙掌柜的字,是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人的字,每一笔都歪歪扭扭,每一划都力透纸背。
他们写那些字的时候,用的是最便宜的墨,最糙的纸,有的甚至没有笔,用烧焦的树枝、用木炭、用指甲在纸上一笔一笔地刻。
可那些字,比朝堂上任何一本奏折都重。
重得他胸口发闷,重得他差点站不稳。
陈尧睿看着弟弟那张在夜色里忽明忽暗的脸,嘴角那点笑意,忽然淡了一些,不是消失了,是往更深的地方沉了沉,沉到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位置。
“老九,”
他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父皇为什么怕吗?”
陈阳硕抬起头,陈尧睿没有等他回答,自己往下说:“因为他不知道这些人。
他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住在哪里,每天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他们会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事,忽然决定站在某个人身后。”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弟弟袖中那几张纸条上:“而你,知道。”
那天夜里,陈阳硕从晋王府后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巷子里还是那么暗,青石板上的水迹映着天边一线极淡的青白,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
陈阳硕走在巷子里,脚步很轻,斗篷的帽子压得很低。
走到巷口,他忽然停下来。
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把整条巷子口都遮住了。
树下坐着一个人,靠着树干,睡着了。
是个更夫,六十来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裹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手里还攥着那面破锣。
他的脚边放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个冷馒头,用一块蓝布盖着。
陈阳硕蹲下来,看了他很久。
更夫的脸上全是皱纹,一道一道,深得像刀刻的,嘴角有一道口子,结着黑红的痂,不知道是摔的还是被人打的,他的手很黑,指甲缝里嵌着泥,手背上有冻疮留下的疤痕,一道一道,像干裂的河床。
他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竹篮边上。
更夫没有醒。
他站起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更夫还在睡,靠着那棵老槐树,呼吸很沉,胸口一起一伏的,像一座快要塌了的山,还在撑着。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进黎明前最后的黑暗里。
身后,更夫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那面破锣从手里滑落,滚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没有人听见。
天边那一线青白,慢慢亮起来,亮得像一条刚刚睁开的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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