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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回头看,但她知道,她会跟来的。
她们都会跟来的。
她朝那扇碎了门走了过去。
冰剑在她手里亮着,像一盏不会灭的、不需要油的、从冰里长出来的、冷得能把你舌头冻住的灯。
偃风走在左边,水罩从圆形变成了半圆形,像一把被人撑开的、透明的、发着蓝白色光的伞,把他们全部罩在里面。
纶潇走在右边,手里又攥了两张符咒,符咒的边缘被他的汗浸湿了,卷了起来,他攥得很紧,紧到指甲嵌进了掌心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沈清河走在攸宁旁边。
她的手还搭在攸宁的袖口上,没有握,也没有松开。
攸宁的袖子在她指间轻轻颤着,像一只被风吹动的、还挂在枝头的、还没有掉下来的、不知道要不要掉下来的叶子。
攸宁走一步,她就走一步。
攸宁停,她就停。
攸宁没有说“松开”
,她就没有松开。
画铺深处,那扇碎了门后面的呼吸声越来越近了。
水罩外的仕女忽然不动了。
不是停,是从脚底开始往上烧。
火是白的,没有烟,没有热,像一匹白绢从地上卷起来,把人裹住,裹紧了,人就没了。
书生也不动了,手里还举着那卷永远翻不完的书,火从书页上烧起来,先是书页卷曲,墨迹化开,字一笔一划地散成水,然后整本书变成一团白焰,再然后连手也没了。
没有人尖叫。
仕女和书生被烧的时候没有出声,像一张纸被火舔了一下,卷边、发黄、变黑,然后灰飞烟灭。
灰烬落在地上,薄薄的一层,灰白色的,像雪,又不像——雪是冷的,灰烬是凉的,冷和凉不一样。
凉是冷了之后还留着一点余温,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了很久,回到屋里,脱下湿透的鞋,把脚贴在炉边,炉火已经灭了,但砖还是温的。
不知道那个走远了的人还能不能回来。
“咿——”
一个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不是人说话的声音,是戏子在台上开腔之前的那个拖腔,像一根丝线从针眼里穿过去,穿过去了,还要再拉一下,拉到头,绷紧了,怕它松。
那个“咿”
拖了很久,久到纶潇的尾巴从腿间松了下来,不是不怕了,是怕到不敢怕了。
门后面响起了小锣。
不是真有小锣,是那个声音里有小锣的味儿——铛、铛、铛,不紧不慢,像更夫敲梆子,走一步敲一下,走一步敲一下,从巷头走到巷尾,又走回来,走了很多年,巷子还在,人没了。
从门里迈出一只脚,穿红色绣花鞋,鞋头尖尖的,绣着一朵金色的菊。
脚很小,小到不像能撑得住一个人的身体,但它撑住了。
然后是裙摆,战国袍,红底黑纹,宽袖大摆,袖口绣着云雷纹,一圈一圈的,像一个人在纸上画圈,画得很慢,圈很大,画到最后一圈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收口的地方歪了一笔,歪得不大,但看得出,那个画圈的人心里有事。
她从黑暗里走出来。
火光——不是真的火,是她身上那件红袍在月光下发出一种像余烬一样的光。
她的脸白得像宣纸,嘴唇红得像印泥,头发黑得像墨,黑发里簪着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含苞的梅,花瓣没有开,像一个人把话咽在了喉咙里,想说还没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说得出来。
“咿呀——”
她开腔了。
唱的不是昆曲,不是京剧,是那种早该绝迹了的、没有人记得名字的、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古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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