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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炎武开始觉得冷,从骨髓往外漫,像有人在他骨腔里凿了口井,井底的寒气绵绵不绝。
不像是虚脱,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正在流失,像是沙漏里的沙,无声无息从他身体置换进严箐箐骨腔里。
他想抓住什么,手却只能无力地搭在她腰侧,微微曲着,将枯未枯。
他看见严箐箐眼睛里有了光,是不寻常的光,从瞳孔深处亮起,灼灼而烧,太美艳了,带着一点青绿色,像夏日坟场鬼魅的磷火,又似深海水母。
那光不照别人,只照亮她自己。
蒋炎武没有问。
他隐约知道她在做什么,那些只言片语,在黑暗中交换的呼吸,那些庙里学的咒与长钉,此刻都像拼图一样自己凑到了一起。
他也隐约知道自己在成为什么。
一个容器,一块薪柴,一只被放尽了气的皮囊,可他没推开她,他甚至抬起那只无力的手,拢了拢她腰侧的衣料,把她箍得更紧了。
如果她需要,那就拿去。
命,阳气,骨血,魂魄,拿去,都拿去。
既然她要用,那就拿去用,用在哪都行,用在谁身上都行,他这辈子没给过谁什么值钱的东西,这大概是他唯一能拿出手的了。
有东西拽着他五脏六腑往下坠,坠了几秒,又松开,再坠几秒,他伏在她肩窝里,眼花得厉害,严箐箐手掌覆上他后脑,掌心湿漉漉的,他用最后一点力气偏过头,双唇贴近她耳廓,气若游丝,“够吗?我还撑得住。”
严箐箐神色蓦地一凛,惊诧于他的清醒,他什么都清楚,却什么都没说,甚至没问一句你在做什么。
严箐箐胸腔一缩,铺天盖地的心疼。
蒋炎武缓缓一笑,接收到了歉意,闭上眼,睫毛湿着,“你能不能答应我,我不拦着你,但你别瞒着我,你要有危险,我可以当沙袋的。”
蒋炎武明明知道,沙袋不是这么当的,沙袋不会冷,不会被抽走阳气,不会有种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地无力感。
可他还是这么说,好像把自己贬成只沙袋,就能让严箐箐少几分内疚,多几分心安。
严箐箐恍惚了。
她想起严柏青,跟着《天天饮食》学做菜,油锅烧热,茄子倒进去,他猩猩一样笨手笨脚地往后蹦,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
她站在厨房门口,笑得前仰后合,大得整个楼道都听得见。
她又想起严苗苗,那个像猴子一样坐不住的妹妹,为了帮同桌女孩出气,一把揪住班上坏男孩的头发,两人在地上滚成一团,最后被老师拎进办公室。
那些笑声,灯火,饭菜的热气,都是阳气,是人间活生生的滚烫的阳气。
后来,那些阳气都灭了。
再后来,是蒋炎武的厨房,他锅铲翻飞,做饭煲汤,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这画面落在她眼里,灯火可亲这四字又活了。
她那时有过动摇,如果,如果她遵循蒋炎文的心愿,把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如果她能放下那些朱砂,旧债和沉在威北泥底下的腐臭往事,就窝在这厨房里,听锅铲声响,看油烟升起,等他回头,然后冲他一笑,是不是也可以?
“蒋炎武。”
严箐箐咬破食指在他眉心一点,沿着他的额骨,庄重地画了道符,是平安咒。
她摩挲着他面颊,指腹下皮肤粗糙,她顺着颧骨往下,停在他嘴角,“你会长命百岁,岁岁平安。”
第62章
62
蒋炎武与严箐箐叠在床褥间,他从她肩窝处偏过头,探手去摸床头的手机,荧幕刷白了他半张脸,他用拇指一字一句敲消息,收件人是蒋炎文。
他时常与哥哥分享,有时寥寥数语,有时滔滔成篇,发消息时他下巴会不自觉地前伸,嘴角松松挂着笑意,那笑意被时光泡软,糯糯的,没棱角。
“小时候我住外婆家,我哥带我去偷西瓜。”
蒋炎武用下巴蹭严箐箐锁骨,说话的振鸣顺着骨骼传导进她腹腔,很酥麻,“村东头那片瓜地,看瓜的老头姓郑,脾气特别暴,手里常年提一根竹竿。
大半夜的,蒋炎文把我从被窝里薅起来,说走,哥带你吃西瓜去。
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他往我嘴里塞了半块凉馒头,就把我扛上了自行车后座。
到了瓜地边上,他把自行车往沟里一歪倒,趴在地上跟我讲战术。”
蒋炎武哼笑一声,“他说他负责引开郑老头,我负责进地里摸瓜,摸到就抱一个往回跑,他在前面那个电线杆底下等我。
我说哥,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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