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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
刘翠莲还在嚎,嚎得声都劈了,“他说陈铁生太信人,说陈铁生该死,他说的啊,不是我说的。”
苏玉荷又跑了,她陀螺一样漫步目的的瞎跑,这女人的精神已经半垮,她跑得太早,自然没看到日本兵从刘翠莲屋里出来。
严箐箐却看着呢,他们把刘翠莲重新拽回屋里,重新撕她的裤子和肚兜。
刘翠莲啕叫,被塞了只布鞋进嘴,她呼哧带喘地大张着口腔求饶,“我……我已经按……你们……军爷……军爷们呐……给个活路吧。”
刘翠莲口水淌了一脖子,这便看得让人更生邪欲。
第44章
44
次日过午,一辆板车辘辘停在豆腐巷口。
两名日本兵抬着一扇门板进了苏玉荷家。
板上覆了张草席,席下露出两只脚,左脚的鞋已不知去向,只剩一只袜子,袜底磨穿,脚后跟的茧子露在外,硬邦邦的,裂着数道皲口。
苏玉荷认得那只脚后跟。
陈铁生是练武之人,脚底全是茧,每逢隆冬必会龟裂,疼得龇牙咧嘴。
她曾打过热水逼他泡脚,他嫌烫,脚趾刚沾水便缩|回去。
她按着他脚踝往下压,他哎呦哎呦叫。
苏玉荷骂他,堂堂七尺男儿,这点烫都受不了。
他嘿嘿笑,说你手劲真倒不小。
泡完了,她舀了猪油替他抹口子,他嫌腥,她说不抹就疼着,他只能乖乖伸脚。
她盯着脚后跟看了许久,目光沿着脚踝往上走,走过小腿,走过膝盖,膝上有块旧疤,是练刀磕的,走过大腿,大腿有片青紫,是棍棒夯的,走过腰,腰上有一圈勒痕,是绳索捆的,走过胸,胸口塌着,肋骨似搓衣板,一根根凸着,走过脖子,脖子有五枚黑指印,走过下巴,下巴上有道血痕,走过嘴,嘴裂了,血痂把上下唇粘在一起,走过鼻子,鼻子歪了,鼻梁那道旧疤被撑开了,露着白兮兮的软骨,走过眼睛,眼皮肿得老高,像烫大的水泡,走过额头,额头凹下去一块,走过头发,发间满是尘土与草屑,一只蛆从发根处蠕蠕拱出,浑圆白胖,在他太阳穴上驻了一驻,又拱了进去。
苏玉荷从炕上滑下来,腰椎磕在木棱上,屁|股着地,双腿瘫伸着,两手撑在身后,没撑住,往后仰倒,后脑勺撞在砖地上,眼冒金星。
她没起来,眼睛睁着看房梁,那梁被烟火熏了几十年,她以前总觉得那根梁太旧了,想换一根,陈铁生说不用,结实着呢。
她说不结实,上面都有缝了。
他说缝怕什么,缝里能藏东西。
她问藏什么东西。
他不说,只是笑。
她如今晓得了,那缝里藏过刀,藏过传单,藏过他每回出门前掖好的遗书。
苏玉荷爬过去,把陈铁生的头抱进怀里,像抱一个婴儿,她把脸埋在他发间,蛆从她指缝里爬出来,在她的手背上蠕了一蠕,掉在她膝盖上,她也没躲。
她努力把鼻子上翻开的皮肉拢到一起,对了一下,对不齐,皮肉已经缩了,短了一截,够不着。
她用手指捏着,捏了很久,好像只要不松手,那两道口子就能自己长回去。
她又擦陈铁生的嘴,抠掉血痂,嘴是青白色的,她把那层皮撕掉,底下的肉粉粉嫩嫩,她低头用自己的嘴唇触碰他的嘴唇。
她以前不让他亲,每回他凑过来,她都躲,说嘴巴抽旱烟有味道。
陈铁生就去漱口,漱完了又凑过来,她还是躲。
他就笑,说你这人嘴比刀子还利。
其实没味道的,她就是害羞,又喜欢逗他。
现在苏玉荷不躲了,可双唇贴了许久也捂不热,反而她嘴巴的温暖被抽走了,苏玉荷像含了块冰。
她想嚎啕,但喉咙里没声,她大张着嘴,下巴几乎脱臼,但声音就是出不来,声带像被人剜了。
她胸腔高|耸着呼吸,肋骨撑开又合拢,合拢又撑开,把一张脸涨成绛紫色,她还在拼命从脏腑深处往外掏那一声。
终于,终于,挤出一声不成调的嚎叫。
整间屋子都跟着颤,房梁上的灰簌簌落,覆满她发顶,覆满陈铁生的脸,覆满那只缺了耳朵的窟窿。
陈铁生是日本人殓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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