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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演话剧,扮演一名给聋哑人扎针治病的解放军女战士。
我穿了一身借来的黄布军装,帽徽和领章是用红布剪好,拿大头针别上去的。
眉毛画得很黑很粗,眼角翘上去,像风靡舞台的京剧英雄人物的脸谱。
演出那天,下午化好了装,我便跟几个女孩子偷偷溜出去照相。
一路上被人惊讶地注视着,心里又高兴又慌乱。
待到站在镜头前,却羞得双手不知怎么放才好。
照相师建议我们说,还是拿本“毛主席语录”
吧。
于是右手把小红书举着,紧贴在胸口,照了一张很不自然的半身相。
插队四年。
日子漫长得无边无际,每天出工、吃饭、睡觉,好像什么也不去想,也实在没什么想头。
农场在扬子江心的小岛上,如今细想起来风景是很美的,可那时候谁也没去注意这一点,甚至我从未拍过一张有关插队的照片。
唯一留下来的纪念,是我们那个文艺宣传队赴县城演出,开进照相馆拍了一张集体照。
很奇怪,照片上所有的知青伙伴们都没有笑,呈现在面庞的只有忧愁和茫然。
我搞不清楚大家为什么像商量好了似的“集体无笑容”
?也许是照相师的技术太差,在一瞬间里给了我们一个阴差阳错的定格?
二十岁那年,我被借调到《雨花》杂志社工作。
年轻的我既无学历又无资历,在那样的地方生怕被人小看,便故意留了齐脖的短发,穿一件母亲的黑绒旧外套。
有时候出去办创作学习班,业余作者恭恭敬敬喊我老师,还估我有三十岁的年纪。
我很得意,身子飘飘的,脸儿笑笑的。
我从来对自已很有信心。
十八岁那年,第一次搭便车到南京来玩,被人带着到南师大逛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我对陪伴我的人说:“我还会再来的,我会在这里读书。”
后来,一直到二十二岁,我才考进了北京大学。
我一辈子记得我说过的那句话,我以为那是命运给我的暗示,在冥冥之中为我指引前途。
若不是如此,很难说我不会在无休止的、超负荷的体力劳动中让自己沉沦。
我穿一件花布棉袄,藏青的确凉裤子,黑灯芯绒棉鞋,头发扎成两把粗粗的毛刷子,就那样惊喜无比地跨进了北大。
二十二岁的我皮肤娇嫩,面颊鲜红,双眼充满了对崭新世界的惊讶和渴望,快乐地在校园里走来走去,留下了很多青春勃发的照片。
我们上课、读书、演剧、跳舞、爬山、野餐、去北戴河的海边过夏令营……每一张照片上的我都那样快乐,那样丰满,那样鲜艳。
岁月在飞快地流逝,照片忠实地记载了我的苍老,我的憔悴,我的沉默和忧郁。
这是我生命激**的印痕。
如今很少再有黑白照片。
并且我学会了在拍照前给自己化个淡妆,换件漂亮时髦的衣服。
然而那仅仅是表面的掩饰,人们撇开这些,便能够轻而易举在我脸上读出岁月留下的字句。
人生所有的幸福,所有的悲哀,所有的得意和失意,富足和窘困,都无法用淡淡的笑容掩盖得干干净净。
而这个漫长的、心灵的历程,它的全部内容和秘密只属于自己。
如今是我的女儿在重复我照片上的每一个时期了。
我冷静地注视这一过程,看到了人类多么喜欢重复自己,因而它的生命进化的历史又多么缓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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