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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京说：“我哪里粗手粗脚了？”
云裳说：“你哪里都粗手粗脚。”
云裳总在这条溪边洗衣服。
蹲在那儿，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白的小臂。
她舍不得用捣衣杵，怕把衣服捣坏了。
白叔心疼她傻，说哪有衣裳比手金贵的。
裳娘说，有啊。
什么时候他们能穿上比她出嫁时还好的衣裳呢。
白玉京记得她嫁给自己那天。
嫁衣是她娘家攒了半年才打点好的。
年轻的夫人举着团扇，团扇后面露出一双眼睛，亮亮的，弯弯的，悄悄望过来。
他从那时起，就没见过更好看的仙女了。
这句不是瞎话。
夫人最稀罕那身嫁衣，放在木盒子里舍不得穿。
白叔跟她没有孩子，经常玩笑说，家里最重要的就是嫁衣和你了。
云裳死了。
死的时候，肚子里揣着他们盼了十几年的孩子，三个月了。
小满庄死的从来不是两个人。
是三条命啊。
亡妻说，自己不好意思，喜事就等显怀了再告诉大家吧。
喜事变丧事。
这件事，自然也无人知晓了。
也不会有喜事了。
下葬那天，他把嫁衣给她穿上了。
十几年了，他看着她的脸，还是觉着，真漂亮啊。
那是扣扣搜搜的白玉京这辈子做过最出格的事。
村里人说他疯了。
可不疯么。
相濡以沫十几年，昨日说要共白头的妻子，永远留在了梦里。
仵作说是老死的，道士说是鬼上身，白叔不知道信谁。
裳娘走了之后，他睡不着觉。
睡不着的时候，他就搬个小矮凳，坐到槐树底下。
对着那条溪，对着那些孩子，讲一些他自己都不信的鬼话。
不讲，他怎么熬过那些夜晚？不讲，他怎么安抚那些尚且年幼的孩子？
不讲，他怎么解释——为什么好端端的，好人会死？为什么求了没用？为什么这世道这么不公平？
小满庄人求了很久很久。
求县衙，求州府，求满天神佛。
求到心都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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