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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鸟的预言成真了,有日群山悲鸣众水倒灌,瀚海化作一头大鱼自天际高高跃起,它一口吞了太阳,掀的浪潮淹掉了龙的高城,连地脉里的岩浆也冻成了冰,而鱼吃了那捧火后心满意足摆尾,跟来时一样慢悠悠沉回水下不见了。
我叫那东西做鲸。
在它走后漫长极夜降临世间,大洪水冲刷尘世整整四个纪元,泥里最微小的爬虫都洗得一个不剩,在这极夜笼罩下蠹虫休眠学会了做梦,我会梦到洒满日光的海倒映阴蓝的大气。
数以京载后洪水平息,我从梦中醒来,身边仍环绕着那黑暗无光又辽阔得不见尽头的水,在地上傲慢地流淌,与万物生诞之前别无二致。
而这大灾祸也是法典所载,于彼时我方知此间生灵有此一劫。
我感应不到我的小虫了,没有龙飞过来,鲸鱼劈开浪的脊背在远海浮过,荒芜中庞鸟掠过洪峰找到了蠹虫。
统御界外万千星辰的王,巨鸟愿和我分享它的决断。
洪灾期间它以身作舟,协助龙群满载生命最后的火种冲向高天直入群星,从此躲过骇浪四个纪元。
我找了我的小虫们很多年,还是好心的庞鸟说服我接受了现实,因在洪水中与母体断联,它们早就连化石都融进了水。
我萎靡了好久,为感谢龙和鸟给众生留下希望,我掘海床开凿岩石,用褪下的壳填平一些海沟,在被水淹的地表再堆起岛,等时间去呵护幸存的事物。
第五世结束,第六世到来,新崛起的圣灵联合龙抓住了鲸鱼,将那头不可一世的神拴在地上海牧场,计划用它囚禁了太阳的体内熔炉令光重现世间,他们把那工程称为圣山,待到完成那一刻众生灵都能在日光下永存。
最后的圣灵和最后的龙众伟业未成,就在一场内战后被人扫进了垃圾箱。
捉捕大鲸成功的原因我早不记得,我想也许蠹虫走在尘世太久久到记忆出现空洞,我在洪水消退后的第六个纪元学会在每一次睡醒后欣然推走前尘所见和做过的事,每当那些岁数较长的龙、圣灵和巨兽朋友来找我叙旧,他们都会抱怨老红虫前段时间变了个样,记性不好,脾气顶臭,连战友也不认了;总是这样,只要我一梦一醒时代就流水一样流走,地点也跟睡前不同。
好在旭日都会在我每一个梦里闪耀,我想只有它乃是不灭,在那些梦里都是鲸吃太阳,为活着的事物带来恒常的暗。
鲸,我不知它是何,日,它就是光本身。
即便在天空放置一万个伪星都不及旭日泻下一寸光辉,而今人造照明燃烧我的尘散的那点光把海水都涤出了锈,近海海岸铺满了尸体,龙的后裔都作野兽了。
而人,由大鲸诞下经圣灵塑形的家畜也泡得嗜战,我还是那个大家都不待见的死神。
这没什么所谓,死不受欢迎,多少年前我还没这么老,会止不住地去忧虑还没发生的事,有树叶脉络翅膀的虫变成石,和圣灵一起风化,它们化的沙填满海,流进土里晒干蒸发,最后连地也没有了,剩我一个坐在空空如也的空,思考究竟空算不算得有。
而歌利亚,那头不死的鱼,会在抱着尘世享用完后慢吞吞游过来也吃了我。
太阳比一百个我大,可对那条鱼的胃来说大约只填得上零头。
我得做点什么。
至少我还不能停下从圣灵和龙众那里接来的道,不得不说相比王夔,蠹虫唯一占优的只有思维,我具有它们无有的智慧。
在一天工作后放下文件,人身的信使照例敲响办公室的门进来,聊完尘世的活它开窗放傍晚在街边摆摊叫卖的吆喝进来,街上人声嘈杂,还钻进来菜市场的粪味,它倚在窗棂听了阵,巨鸟不信我能等到那天,它认为待那时世上就没有伽门罗了,留下来的只有汤伽罗德。
也许我不能,但没有谁确凿知道在我之后会发生什么。
届时完美将由它们定义,不要天命也不需众神,不管法典怎么写。
这代的事物尚且做不到,那下一代呢?还有下一代的下一代。
我们局限在自己太久,注定无法看见更美妙的图景,但为了圣山我们有义务为众生铺平道路,至少要尽可能尝试。
庞鸟说它们已经习惯在种环境生活,早晚都死,听好了:是生活,不是生存。
它跨出我狭小的房子,和多年前我恳请她助我攥写历史般一走了之。
窗下人声渐消,我起身去关窗时带倒了桌面一具海龙头骨。
我把那巴掌大的东西扶正,它小而畸形,是我在上个伪星周期去海边散步时看到烂在沙滩上的,在它生前它日夜望着牵引地块的两个伪星,我拿它起来,遮住我的光,问它那光有什么好看,海和天应该是蓝的,不是红的。
如果不是因为曾见过白昼与黎明,我本可忍受无尽的夜。
我盼望着在死亡也长眠之时,梦中洪水后的瀚海不再是那样死得不能更死,我要那轮旭日再升,倾洒辉光,照亮尘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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