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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让木匠在箱面上刻了两个字:“文渊。”
文渊阁的文渊。
大明朝藏《永乐大典》的地方。
第二份是拉丁文译稿。
顾元亨译的《天工开物》和《农政全书》,赵知远译的《坤舆万国全图》和天文部分,沈念祖自己译的《考工志》《物理小识》《远西奇器图说》,高敬亭译的冶铁卷,陆禾译的纺织卷。
这些译稿有的已经誊抄干净,有的还沾着墨渍和茶渍,有的边角卷起,有的纸页发黄。
但他把它们全部装订成册,一册一册地码好,整整齐齐地放在书架上。
第三份是草图。
沈念祖这三十年画的所有的草图。
水轮,齿轮,传动轴,纺纱机,织布机,镗床,汽缸,活塞,阀门,飞轮。
有些草图已经变成了真实的机器,在工坊里日夜不停地运转;有些草图还躺在纸上,从来没有被造出来。
沈念祖把这些草图一张一张地分类、编号、标注,装进一个牛皮纸的大信封里,封面上写着一行字:“水火相激,其力无穷。
以器驭之,可代人力、畜力、水力、风力所未及者。”
沈嗣文小时候经常看到父亲坐在工作室里画图。
他记得父亲的背影——宽厚的肩膀,微微低着的头,握笔的手很稳。
他凑过去看,纸上画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他看不懂。
父亲会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用汉话说:“这是齿轮。
齿轮套齿轮,一个转,全都转。”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从父亲膝盖上滑下去,跑出去找姐姐们玩了。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会在他三十二岁那年,把他带到格拉斯哥,带到一个人面前,带到人类历史的转折点上。
一七七五年的夏天,沈嗣文带着那个牛皮纸大信封,去了英国。
他不是一个人去的。
他带着高敬亭的徒弟——一个叫汉斯·施密特的德意志年轻人,二十出头,金发碧眼,手艺比高敬亭年轻的时候差一些,但比英国大多数工匠强得多。
他还带着陆禾的织坊里最好的两个女工,专门负责向英国人展示江南织造技术。
他还带着顾青的账房先生,负责计算成本和利润。
他还带着父亲的一封信——不是沈念祖写给他的那封,而是一封用拉丁文写的、给“欧洲各地的自然哲学家和机械师”
的公开信。
信是沈念祖口述、赵知远执笔。
信上写的是:
“余自东方来,携故国典籍残篇若干。
其中关于水火之力、机械之理者,或有益于同仁。
余老矣,不能远行。
余子嗣文,将携图稿赴英伦,与诸君共研之。
天下之事,非一人一家之私。
知识者,天下之公器也。”
沈嗣文在伦敦待了三个月,考察了英国的纺织厂、铁工厂和矿山。
他看到的东西让他既惊讶又不惊讶。
英国人的纺织厂规模很大,比他在美因茨的工坊大得多。
但他们用的机器还是老式的,纱线的产量跟不上织布的速度,因为他们没有水力纺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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