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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贝格的手在他手心里渐渐变凉了。
弗里德里希·冯·贝格去世了。
他被安葬在美因茨大教堂后面的墓地里,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生卒年月、和一句拉丁文。
沈念祖不认识那句拉丁文,但朱莉安告诉他,那句话的意思是:“他收留了远方的旅人,旅人把远方带到了他的面前。”
沈念祖在墓碑前站了很久。
他转过身,走回了冯·贝格——不,现在是他和朱莉安的家了。
他走进二楼的工作室。
桌上还摊着那些没译完的书卷,墨水瓶里的墨水已经干了,羽毛笔插在瓶里,笔尖上挂着干涸的墨痂。
他坐下来,重新磨了墨,拿起笔,继续译。
窗外,莱茵河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沈念祖不知道的是,在冯·贝格去世的那一年,遥远的英国,一个叫纽科门的人正在改进他的大气式蒸汽机。
那种机器效率极低,耗煤量惊人,只能在煤矿里抽水,做不了别的。
沈念祖也不知道,在冯·贝格去世的五年后,一个叫瓦特的人出生了。
瓦特长大后,会在格拉斯哥大学修理一台纽科门蒸汽机模型,然后发明分离式冷凝器,把蒸汽机的效率提高三倍。
沈念祖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物理小识》里有一章叫“气动之理”
,方以智写道:“水火相激,其力无穷。
若能以器驭之,可代人力、畜力、水力、风力所未及者。”
他译这一章的时候,手指在“以器驭之”
四个字上停了很久。
以器驭之。
用机器驾驭它。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莱茵河上缓缓航行的帆船。
船帆鼓满了风,但无风的时候,船只能停在河面上,一动不动。
如果有一种机器,不需要风,不需要水流,只要有火和水,就能让船动起来——那会是什么样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人在想这个问题。
在英格兰,在法兰西,在德意志,在很多地方,很多人正在想同样的问题。
他们手里没有《物理小识》,不知道方以智写了什么。
但他们看到了蒸汽的力量,看到了那种被束缚在锅里的、看不见的、但无比强大的力量。
他们缺的不是想象力。
他们缺的是——沈念祖说不上来缺的是什么。
也许是经验。
也许是材料。
也许是某一个关键的、小小的、但至关重要的齿轮。
他低下头,继续译。
窗外,莱茵河在月光下静静流淌。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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