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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哈密往西走了大约半个月,他们到了吐鲁番。
吐鲁番是个好地方。
四面都是光秃秃的山,山脚下却是一片绿油油的田地。
葡萄架子一架挨着一架,藤蔓上挂着一串串青绿色的、尚未成熟的葡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串串翡翠珠子。
一条清澈的渠水从山上引下来,沿着田埂哗哗地流,水声清脆悦耳,像有人在弹琵琶。
沈念祖蹲在渠边,把手伸进水里,凉丝丝的,舒服得他想哭。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清、这么多、这么活的水了。
戈壁滩上的水洼大多是咸的,即使不咸也有股怪味,入口像喝药。
吐鲁番的水不一样,清甜清甜的,喝一口,整个人从嗓子眼一直舒服到脚底板。
“这里的葡萄熟了以后,可以酿葡萄酒。”
顾元亨说,“西域的葡萄酒比中原的烈,但好喝。”
“你喝过?”
沈念祖问。
“在翰林院的时候,有个西域来的商人送给孙大人一坛。”
顾元亨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回忆一段很远的、很甜的记忆,“孙大人舍不得喝,藏了大半年,最后还是拿出来请大家喝了。
那天晚上,翰林院里一群读书人喝得东倒西歪,有人爬到屋顶上念诗,有人在院子里转圈,转了半夜不肯停下来。”
沈念祖想象着那个画面——一群穿着官服的读书人,在月光下转圈,嘴里念着他听不懂的诗句,脚底下踩着葡萄的香气。
那画面太美了,美得像一个不属于他的梦。
那是大明朝还在的时候的梦。
现在大明朝没了,那些读书人不知道散到了哪里。
也许有人跟着张同敞去了南洋,也许有人跟着徐正明去了朝鲜,也许有人和沈念祖一样,正在某条路上走着,怀里揣着书,背上背着包袱,脚底磨出了血泡。
吐鲁番往西,绿洲渐渐变得稀疏了。
库车是一个小城,比吐鲁番小得多,只有几百户人家,围着几口水井和一片胡杨林。
他们在库车歇了两天,补充了水和干粮。
高敬亭用一把新打的铁壶从当地人手里换了一小袋葡萄干,分给大家吃。
葡萄干又甜又韧,嚼在嘴里像嚼着一团浓缩的阳光。
沈念祖舍不得多吃,一天只嚼两颗,嚼很久,嚼到葡萄干变成一丝丝的纤维,才咽下去。
从库车再往西,路两边开始出现山了。
不是那种陡峭的、险峻的山,而是一种温柔的、缓缓的、像老人脊背一样弯曲的山。
山是灰黄色的,和戈壁滩的颜色差不多,远远望去,山和地连成了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山脚,哪里是地平线。
“快到喀什了。”
顾元亨说,声音里有种说不清的紧张。
喀什。
过了喀什,就是葱岭。
葱岭。
沈念祖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觉得它们像两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
他抬起头,望着西边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透明,没有一丝云。
他不知道那片蓝天的后面,藏着什么样的山,什么样的路,什么样的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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