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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九月初,长安的槐叶落尽了。
不是一片一片地落,是某一天夜里起了风,第二天清晨沈墨推开门,整条章台街的槐树都变成了光秃秃的枝丫,像很多只被剥光了羽毛的翅膀,伸向灰蓝色的天空。
落叶铺了一地,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脚底传来细碎的沙沙声。
韩安蹲在墨斋门口,用一根竹签把落叶拨成一堆,拨完了,风又起,落叶又散开。
他把竹签一扔,骂了一声,站起来不拨了。
霜开始下了。
沈墨第一次看见汉朝的霜,是在出征前第六天的清晨。
他推开门,墨斋门口的台阶上薄薄一层白,像谁在夜里撒了一小把盐。
他蹲下去,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凉的,舌尖最先感觉到,然后凉意蔓延到上颚、牙龈、喉咙。
有一点点土腥味——不是霜本身的味道,是霜从瓦片上流过时带下来的。
他上辈子在病房里,冬天从窗户看出去,对面楼顶的霜是灰白色的,和城市的尘霾混在一起。
汉朝的霜是白的。
韩安从巷口走进来,看见沈墨蹲在门口,手指含在嘴里。
“小郎君,霜有什么好吃的?”
沈墨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
指尖被霜水浸得发红。
“我们那儿,没有这样的霜。”
韩安没听懂。
他把肩上扛的麻料往上托了托,从沈墨身边走过去,进了后院。
沈墨蹲在门口,看着台阶上那层霜被晨光一点一点晒化,从白色变成透明,从固体变成水,渗进夯土台阶的缝隙里,不见了。
长安的市井开始为冬天做准备。
卖木炭的摊子多起来了——炭是栎木烧的,敲上去当当作响,断面发亮。
卖炭的老汉蹲在路边,把炭一块一块码成整齐的方堆,码完了,退后两步看一看,把歪了的炭块抽出来重新塞。
卖冬衣的布庄把最厚的麻布和絮绵摆出来,杜四的摊子上多了一摞絮绵冬衣,领口缝着麻布标签,上面写着价格——“絮绵袄,百二十钱”
。
字是沈墨替他写的,隶书,端正但无甚书法功底,“绵”
字的绞丝旁写得太密了,像一团被揉皱的麻线。
韩安给沈墨送来一件絮绵的冬衣。
不是买的,是他自己做的——不对,是他找裁缝做的。
他把冬衣放在案上,退后一步,两只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边关比长安冷得多。
这件你带着。”
沈墨把冬衣拿起来。
沉甸甸的。
絮绵填得很厚,领口、袖口、下摆都用细麻布包了边。
针脚密实,不是韩安的手艺——韩安连陶罐的窑裂都补不好。
他把冬衣翻过来,内衬是旧的,布料比外层面料柔软得多,洗得发白了,边缘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很久以前沾过什么,没洗干净。
他摸了摸那块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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