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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推开,也不是老孙头那种一边推一边嘴里已经说上话的推法。
是一种很轻、很稳的推开——门轴缺油,平时推开时会吱呀响,但来人推得很慢,让那声吱呀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丝被慢慢抽出来,而不是猛地扯断。
沈墨抬起头。
一个穿青色官服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
雨水从他身后的屋檐滴落,形成一道断断续续的水帘。
他收拢了手里的油纸伞——不是甩,是收,一节一节地,竹骨拢在一起,伞面贴紧,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然后他在门槛上轻轻磕了磕伞面上的水珠。
三下。
不轻不重。
水珠落在门槛外面的台阶上,没有一滴溅进屋内。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像做了千百遍。
沈墨的第一反应是:这人一看就不是西市的。
西市的人不会拿伞磕水。
韩安会把伞直接在门口甩三圈,水珠甩得到处都是,溅自己一身也不在乎。
老孙头根本不带伞,淋就淋了,进门前在门框上蹭蹭鞋底的泥,蹭完左鞋蹭右鞋,蹭完就进来。
这人磕水的方式,是被人教过的。
是某种规矩,内化成了肌肉记忆。
来人跨进门来。
青色官服被雨水打湿了肩头,颜色比别处深了一个色号。
面料是上好的绢,经纬细密,雨水落在上面不会立刻洇开,而是凝成细小的水珠,顺着衣褶滚落。
他进门后下意识地扯了扯袖口——袖口被雨水打湿了一小截,贴着手腕,他把它扯平。
这个动作暴露了他其实有一点轻微的不适,只是修养让他不表现出来。
他的目光在墨斋内部移动。
不是老孙头那种东张西望的新奇,也不是周吏那种翻找把柄的挑剔。
是一种有规律的、从左到右、从外到内的扫视。
先从搁架上的纸张扫起——改良纸和普通麻纸,他看了两眼,大概注意到了价格标签上的字迹。
然后扫到墙角的陶缸——缸沿那一圈干涸的墨渍,他停了一瞬。
然后扫到沈墨正在写的契约——他的目光在纸上停留的时间比前两处都长。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沈墨身上。
沈墨没有站起来。
他手里的笔也没停。
他写完了契约的最后一行——交割日期,然后搁下笔,抬起头。
他坐着,来人站着。
两人之间隔着三尺的距离和半尺的高度差。
沈墨不喜欢这个高度差。
上辈子他坐轮椅,每一个跟他说话的人都比他高,他习惯了从下往上看人的角度。
这辈子他能站起来了,但他发现,站起来之后,他还是比大多数人矮。
韩安比他高半个头,老孙头比他高半个头,连王屠的媳妇阿芷都比他高一指。
汉朝人比他想象的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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