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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积厚了,把茅草压得往下陷,发出极细的、木头被重物压迫时的吱呀声。
他听着那声音,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他推开门。
整个西市都白了。
屋顶是白的——茅草顶被雪覆盖,原本枯黄的草茎一根也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平滑的、微微起伏的白色。
街道是白的——青石板路面被雪埋了,只留下马车碾出的两道深深的车辙,车辙的边缘是灰黑色的,雪被轮子压实了,变成了冰。
槐树的枯枝上裹着雪,枝丫被雪压弯了,像很多只被涂成白色的、蜷曲的手指。
天空还在飘着极细的雪粒,不是雪花,是雪粒——像盐,像霜,落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但积在肩头,积在袖口,积在睫毛上。
沈墨站在门口,看着雪。
雪粒落在他肩头,落在他伸出的掌心里。
掌心是温热的,雪粒落上去,瞬间化成一颗极小的水珠,然后被下一颗雪粒覆盖。
他上辈子在轮椅上,雪是从病房窗户里看的。
双层玻璃,雪落在窗外的梧桐枝上,积了薄薄一层。
他伸手去摸,手指碰到的是玻璃。
玻璃是冰凉的,雪在玻璃那一边。
这辈子,雪落在他肩头,凉的。
他把肩头的雪拍掉,走进雪里。
##二
十二月中,沈墨去廷尉府办理离京手续。
翰墨校尉留驻边关,需要在廷尉府备案。
这是张汤定的规矩——边关将吏的调派,廷尉府要留存一份文书,以备查考。
他走进了陆衍的公房。
廷尉监的公房,在正堂西侧。
两个月没来,门口那棵槐树落尽了叶子,枝丫上堆着雪。
廊下的竹简案卷比秋天时又多了几摞,皮革绳的颜色从深褐到浅黄,新旧不一。
沈墨跨进门槛时,脚底带进来一小片雪,落在青砖地面上,瞬间化成一滴水。
陆衍坐在堆满案卷的案后。
穿着廷尉监的青色官服,比属官的深了一个色号。
官服的领口整整齐齐,革带的铜扣扣在正中间,剑柄的角度一丝不苟。
他瘦了。
不是出征前那种睡眠不足的灰白,是另一种瘦。
颧骨比两个月前更凸了,下颌的线条更硬了,颧骨下方的凹陷更深了。
像一块被反复打磨的石头,磨掉了表面那层柔和,露出底下棱角分明的骨骼。
但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双手平放在案上。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两人对视了一息。
公房里很静,炭盆里的炭火发出极轻的噼啪声。
墙上那张巨大的边关地图又多了新的标注——漠南之战后的匈奴部落分布,浚稽山以北的冬季牧场,左谷蠡王部的迁徙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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