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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约或许会留有后手，但也不能完全交托与他，妙真冷静思量片刻，将目光转向一旁的窈娘。
窈娘如今什么都不肯说，该如何搞清这团真相？
妙真想起当时在益州古寺那位教习自己香料的师父，一贯疾言厉色，手下僧尼的百般藏着的错处，她三言两语就能逼问得出来。
乐师在建康地位不似娼妓，端的众星捧月，可谓是娇贵柔弱许多，若是以那个姿态逼问的话，窈娘说不定就会全盘托出了。
妙真看向窈娘，见她瑟缩着掩面抽泣，裙袍满是污垢，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依稀能看见她瘦得突出的脊背。
这时妙真却突然想到那日符约的话，说她现下种种不过窥镜自观，众人口中昔日大放光彩的“瑶池仙子”
，一曲惊四座，可谓风光无量，却将半生荣光系于一人之上，而今困顿于此，备受磋磨。
妙真望着她片刻，还是歇下了审问的念头，她似乎陷入回忆，语气平静地开口：“五岁曾被父母变卖，后多经转手，最终辗转进了戏班打杂，为求一线生机，在戏班的墙根处偷偷学艺，寒来暑往日夜不息，不出十岁就在湖熟戏班中横空出世，凭一己之力便在鱼龙混杂的百戏班子站稳脚跟、无人可替。”
窈娘的呜咽声嘎然而止，她听出妙真所说的正是自己的平生，妙真继续回忆说道：“后来十五岁时，玉笙坊坊主亲临湖熟县，连听其七日抚琴，后又以名琴瑶光相赠，重金将其聘入坊间。
此人也不负所托，一曲《霹雳引》名动建康，得了瑶琴仙子之称，而玉笙坊至此名声大噪，至今不衰。”
“但她没有止步于此，她几乎读遍天下琴谱，遍邀天下名师指点，对自己所怀琴艺精益求精。
盛名满淮岸，千金曲难换，十年间都曾是玉笙坊首席琴师，指法、编曲都由人撰写成册，供天下乐师品学。”
窈娘缓缓抬头，神色依旧枯槁，只是眼中稍有清明，她看向半跪在隔壁监牢中的妙真，却见对方眼睛极亮，于昏暗的牢房中皎灿若星，窈娘愣愣地看着，哑声问道：“你竟知道的如此清楚。”
见窈娘神智恢复，妙真盘坐于蒲草上：“机缘巧合下我读过一册书，南津坊有个杂书铺，名曰良莠阁，你可知道？”
窈娘自然知晓，良莠阁藏书并非建康中最丰，却是杂得惊人，名家孤本、市井话本、坊间轶闻、秘传杂记甚至香艳之书，那可谓应有尽有。
过去她时常派阿拾去那探听新进的琴谱，那里生意红火，建康可谓无人不知。
只是窈娘并没有答复，只是默默听着妙真的询问。
见她默不作声，妙真也未等下去，继续道：“前些年那里曾刊印过一册《乐中录》，里面记有天下几位著名乐师的事迹，宫廷礼乐官褚沄、笛曲大师智叔、乐僧释宝月皆在其中。
我说的故事就在此书的第七卷。”
窈娘心中微动，眼中终于迸出些许神采，她不难听出妙真语气中的赞许，与天下名师同册留名，是她昔日毕生所求，闻此难免心口五味杂陈。
可即便如此又如何呢？张奏已死，还有何人会在意认真听她一曲呢？想到此，她不敢再看那双明亮的眼睛，只得低头苦笑道：“难为娘子特意去寻这些书。”
“特意？”
妙真眉头一挑，轻轻摇头：“《乐中录》销路虽不广，曲礼乐师确是人手一份，我所读的那本是你的僮仆阿拾所赠。”
“阿拾？！”
窈娘惊愕的瞪大眼睛，心口的五味破土而出般迅速膨胀，酸涩直冲眼底，她忍不住问道：“阿拾并不识字啊……”
“确实不识，那本书的第七卷已经翻阅无数次，其上批注密密麻麻、歪歪扭扭地标着字音，我想他已然倒背如流了。”
妙真没再给她时间消化，自顾继续道：“我翻阅《乐中录》，知此人一路不易，也知曾一曲冠绝建康，她为琴痴迷、为曲奔走，整册书中记她半生风霜、一身傲骨，凭一己之力，稳坐玉笙坊首席，名动淮水两岸，期间种种早已被天下乐师传颂。”
“娘子……想说什么？”
“正因如此，我才对你如今的茫然感到不解，这文章里通篇没有张奏的只言片语，何至于令你蹉跎至此？你过去荣光皆系于你的琴上，而与旁人无关。
窈娘，你能有如今这些成就，全凭你自己。”
妙真音调平和，落于窈娘耳中却如雷声乍响。
窈娘僵坐原地，泪水汹涌而出，仿佛多年的委屈、不甘、悔恨与骄傲，在这一刻尽数决堤。
妙真许久不说如此多的话，她只觉得喉中涩然、口干舌燥，她不再多言，只最后补充一句:“你为了他封琴自苦，如今又认下这荒诞罪名，可对得起昔年自己所愿？窈娘，万不要当这桩阴谋的祭品，从这里出去，继续弹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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