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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湿风穿檐过廊,却吹不透木屋厚实的墙板,挡不住屋內火塘腾腾翻涌的热浪。
方才浑身浸透、凉彻骨髓的雨水,在温热乾燥的空气里飞速蒸腾,细碎水汽裊裊升起,贴著木板四壁缓缓散开。
谷力盘膝坐在火塘边粗糙的木板地上,浑身筋骨一寸寸鬆开。
方才整日在暴雨泥沼中挥锄挖渠、忍冻劳作,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气力,夏初阴湿寒凉浸透皮肉,让他四肢僵硬、浑身发颤,仿佛整个人都冻僵在了泥水之中。
可此刻,火塘暖热层层包裹身躯,从指尖到肩头,从腰背到双腿,每一处酸涩冰凉的肌理,都被暖意缓缓熨帖舒展。
湿衣渐渐干透,冰凉的躯体重新回暖,那种濒於失温、命悬一线的窒息感,终於缓缓褪去。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口积压整日的沉闷与惊惧,隨之消散大半。
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山石,连日来飢饿、劳累、惊惧、寒冻层层堆叠,早已將他的身心彻底掏空。
一旁蹲坐的阿石,搓著自己尚且微凉的胳膊,脸上依旧掛著挥之不去的惊疑,憋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再次开口发问:“阿力哥,你说这帮汉家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屋內二十余名丰寨战俘,皆是同寨相依、一同被俘的乡邻,连日来共受饥寒苦役,早已心意相通。
此刻人人围坐火塘,暖火烘身,却无人敢彻底放鬆,心底的疑虑如同屋外连绵雨雾,层层缠绕、挥之不去。
谷力轻轻摇头,目光落在跳动的火光上,眼底满是茫然:“我也不晓得。”
他自被俘以来,日日活在惊惧劳苦之中,早已摸清战俘营的生存规矩:苦力、饥寒、打骂、薄待,从无半分温情。
可今日一切都太过反常,反常得让人心生惶恐、不敢轻信。
好好的木屋暖舍、遮风避雨的居所、熊熊不息的火塘,没有鞭打、没有苛役、没有冻馁,这般待遇,別说战俘,就连寻常寨中青壮年都极少享有。
这般突如其来的善待,毫无缘由、毫无铺垫,由不得人不心生戒备。
“我看定然没好事。”
角落里一名年长的寨民沉声开口,打破了屋內的沉默,语气里满是篤定的警惕,“汉家人向来狡诈,从来不会平白无故对我们心软,这般优待,定然是憋著坏水。
依我看,是养著我们,养足力气,回头拉去最险的山头填命、去送死!”
这话一出,屋內不少人纷纷点头附和,低声议论四起。
“没错!
雷头领常说,汉人心机深沉、诡计多端,最擅长假意示好、暗中算计!”
“咱们先前和汉兵廝杀对阵,结下死仇,他们怎可能好心善待我们?”
人人心底惶恐,越想越觉得合理,乱世兵戈相向,互为死敌,何来宽容善待?
但也有人心生疑惑,轻轻皱眉反驳:“若是真要拉我们去送死,何必特意把洪崖他们几个伤兵也一併带来?”
眾人闻声,齐齐转头望向木屋角落。
角落处躺著几名重伤的丰寨族人,为首的便是洪崖。
前日突围逃亡之时,他被寧国军强弩一箭贯穿大腿,箭伤极深,皮肉撕裂、筋骨受损,整条右腿几乎废去,此刻伤口依旧红肿溃烂、血水渗流,根本无法站立,连翻身都极尽艰难,只能靠著同伴搀扶,勉强倚靠墙板休憩。
这般重伤废人,连行走劳作都做不到,若是当真要驱遣眾人赴死、填沟壑,根本无需白费粮草暖意,特意优待这群无用之人。
此话一出,屋內议论声瞬间沉寂下去。
眾人面面相覷,你看我、我看你,眼底全是迷茫与不解。
说是算计送死,却优待伤弱、耗费粮药;说是真心善待,可敌我殊途、兵戈血战,根本毫无情理可言。
万般疑惑缠绕心头,无人能看透其中玄机,木屋之內一时陷入死寂,只剩火塘柴火噼啪燃烧的轻响,以及屋外连绵不绝的雨声。
暖火持续烘暖屋舍,乾燥温热的空气包裹周身,连日透支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席捲而来。
眾人本就晨起暮落、终日苦役,被飢饿寒凉耗尽了所有力气,此刻心神稍稍鬆弛,困意便瞬间压过了疑虑与惊惧。
无人再开口议论,纷纷靠著墙板、蜷身屈膝,挨著暖火沉沉闭眼。
谷力亦是如此。
他脑袋昏沉发胀,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暖火熨帖著酸痛的筋骨,紧绷多日的神经终於得以鬆弛,不知不觉间,便靠著木墙、伴著噼啪火声,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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