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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羊肉的铺子前掛著一整扇刚宰好的肥羊,热气腾腾的汤饼摊旁聚著几个缩手缩脚的閒汉,西边胡商的铺子里摆著各色琉璃器与香料,在冬日的阳光下折射出奇异的光芒。
刘义真这一行人刚刚出现在市门附近,便像是一瓢冷水泼进了滚沸的油锅——四周的空气肉眼可见地凝滯了几分。
实在是刘义真这身打扮太过打眼了。
他身上那领鹤氅宽袍大袖,衣袂飘飘,是建康名士冬日清谈时才穿的服制。
脚下那双锦履绣著云纹,在尘土飞扬的西市地面上显得格格不入。
头上那顶温帽与身上那件银鼠皮滚边的狐裘,更是与周遭百姓粗礪简朴的衣装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北地的百姓穿什么?他们大都戴著圆顶风帽,或是那种带著护耳的鸡冠形垂裙帽,以粗厚的毛麻织物裹身,外罩一件带著虎斑或豹斑纹样的长袍,里面是便於骑射行走的裤褶,脚下踩著一双高筒皮靴。
这般装束,御寒是够了,也轻便利落,只是与南边那套宽袍缓带的衣冠风流毫无相似之处。
再加上刘义真身后隨行的僕从中,偶尔传出的几句吴儂软语——那种婉转娇柔、与关中雄厚方言截然不同的腔调更是毫不遮掩地向四周昭告了这一行人的来路。
这是南人,而且是南人中的贵人。
原本热闹嘈杂的西市,就这般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安静了下来。
那些方才还在高声叫卖的商贾纷纷压低了嗓门,那些方才还在嘻笑打闹的孩童被大人一把拽到身后,那些蹲在路边吃汤饼的閒汉也端著碗往旁边让了让。
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有好奇的,有畏惧的,有淡漠的,也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刘义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氛围的变化。
那股方才在寒风中寻得的几分清爽,瞬间被一种新的不安所取代。
他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脸上那副轻鬆的笑容也渐渐敛去。
可是此刻掉头就走,反而显得更加怪异,於是他只好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像是在此间早有明確的去处一般,信步走进了街边一家正冒著滚滚热气与食物香味的酒肆。
酒肆里的热气混著羊油的荤香扑面而来,与外头的冷冽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可让刘义真意外的是,他进了门,店里那几个跑堂的酒家保却纷纷把目光移开,你推我、我推你,竟没有一个愿意上前来招呼这位一看便很有钱的客人。
最后还是那东家模样的人——一个年过半百、鬚髮已经有些花白的老汉放下了手里的活计,踌躇著走到刘义真面前。
他先是下意识地躬了躬腰,然后飞快地扫了一眼刘义真的衣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方才硬著头皮开了口。
他的官话里带著浓重的关中土音,语气恭敬,措辞却让人听得不是滋味。
“上客,今日小店……小店稻米、鲜鱼不足,怕是招待不起上客。
上客莫如,往別处看看?”
刘义真听他这般说辞,先是一愣,隨即好笑起来:“谁说我要吃稻米鲜鱼了?来了关中,便是没有麵食吃,羊肉怕是也不能少了吧?难道东家是怕我吃了不给钱不成?”
那东家连忙摆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处,愈发显得愁苦:“那倒不是,那倒不是。
上客说笑了。
只是……”
他说话间吞吞吐吐,目光游移不定,显然是有话想说却又不敢说出口。
就在这时,东家身后的门帘里陡然传来一声清亮的童音,带著一股子毫不掩饰的怨气与倔强,像是一颗石子砸破了水面。
“如何敢给你们上肉?怕不是又要將额家里的锅给再砸一遍!”
这声音稚气未脱,却字字分明,每一个音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犬奴!
住口!”
东家脸色大变,慌忙转过身去朝里面厉声呵斥。
然后他飞快地扭回头来,腰弯得更低了,脸上的惶急几乎要溢出来:“上客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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