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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堂里的老房子潮得很,墙根总长着层绿茸茸的霉,像谁泼了盆没洗干净的菠菜水。
我家那间尤其甚,床底下常年堆着旧箱子,木头被潮气浸得发胀,接缝处裂开细缝,黑黢黢的,像藏着无数只眼睛。
那年我八岁,暑假里总爱蹲在床边看妈妈缝衣服。
她的顶针在阳光下闪着光,银亮亮的,穿过蓝布褂子的针脚,把线拉得“绷直”
响。
线团滚在脚边,粉白的一团,偶尔掉在地上,滚两圈就停在床腿边。
“当心点,别让线团滚床底下去。”
妈妈头也不抬,针在布上穿梭,“床底下脏,有老鼠。”
我“嗯”
了一声,眼睛却盯着床底。
那里黑得很,即使开着灯,也只能看见箱子的边角,和堆在里面的旧鞋,鞋口张着,像在打哈欠。
弄堂里的老鼠多,夜里总能听见“窸窸窣窣”
的响,有时还会顺着墙根跑过,尾巴扫过地面,发出“唰”
的轻响。
可我不怕老鼠。
或者说,是假装不怕。
邻居家的虎子总说我是“丫头胆”
,为了争口气,我常拿着扫帚在弄堂里追老鼠,看着它们慌不择路地钻进阴沟,心里竟有点得意。
那天下午,妈妈缝到一半,线团突然“骨碌碌”
滚起来,直奔床底。
我眼疾手快,伸手去捞,却慢了一步,线团“咚”
地撞在床板上,掉了下去。
“我去捡。”
不等妈妈说话,我已经趴在地上,胳膊往床底伸。
床底的潮气扑面而来,带着股霉味和说不清的腥气,像捂了很久的抹布。
我的手指在地上摸索,碰到些黏糊糊的东西,大概是老鼠屎,硬邦邦的。
摸到了。
软软的,圆圆的,果然是线团。
我刚要往回拽,指尖突然碰到个别的东西。
小小的,滑溜溜的,带着点温度。
不像线团的棉软,也不像旧鞋的硬邦邦,倒像……块刚剥了皮的荔枝,温温的,湿湿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好奇心压过了那点莫名的慌。
是什么?我攥住那东西,往外面拉。
它很轻,几乎没分量,顺着我的胳膊滑出来,直到露出在光线下——不是线团,不是旧纽扣,也不是任何我认识的东西。
是只老鼠。
刚出生的老鼠,浑身光秃秃的,没有毛,红通通的,像块被泡胀的猪肝。
眼睛还没睁开,紧闭着,像两道粉红的缝。
四肢细得像线,蜷在一起,尾巴短得几乎看不见,贴在圆滚滚的身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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