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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的那夜,洪秀全在他榻前坐了整整一夜,一句话不说。
次日天明,洪秀全走出帐来,面容枯槁,眼眶深陷,却忽然下令:全军戴孝三日,为南王举哀。
又命制白棺一口,收敛冯云山遗体,随军北上。
杨秀清闻令,皱了皱眉,私下对左右道:"
行军之中,带棺而行,于军不利。
且白棺招眼,清军细作见了,必知我军丧了主将,于士气有损。
"
左右道:"
东王所言极是,可天王之意……"
杨秀清摆了摆手:"
天王悲痛之中,不忍拂他。
白棺随行便随行,只是不必张扬。
"
于是太平军北上之途上,便多了一口白棺。
那棺材是就地取材,用全州城外的杉木赶制的,刷了三道白漆,朴素至极。
十六名弟兄轮班抬棺,行军时走在中军,与洪秀全的黄轿并行。
洪秀全的轿子是永安突围时带出来的,黄缎轿帘已经破旧,缀着几块补丁,远看倒还威仪,近看却满是风霜之色。
黄轿在前,白棺在后,一前一后,行在桂北的青山绿水之间。
每逢歇脚,洪秀全必亲自至棺前站一会儿,也不说话,只是站着。
有时站一炷香,有时站半个时辰。
左右不敢催,也不敢劝,只远远地守着。
杨秀清看在眼里,也不说什么。
他知道洪秀全与冯云山的交情,非比寻常——那不是君臣之谊,而是从落魄微贱时便结下的患难之情。
花县乡下,两个穷书生,一个信了上帝,一个跟着信了,后来一个成了天王,一个成了南王。
如今南王没了,天王的那一半也跟着缺了一块,这伤痛不是一两道圣旨能抚平的。
太平军过全州,入湖南境,一路北上。
沿途虽有清军尾随,却不敢逼近——太平军新丧主将,杀气正盛,谁也不敢去触这个霉头。
行军途中,陈丕成走在童子兵的队伍里,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口白棺。
杉木棺在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十六个抬棺的弟兄换了一茬又一茬,棺材却始终稳稳当当地走着,像冯云山还在里头坐着似的。
他没见过冯云山几面。
南王深居简出,不似杨秀清那般常在军前走动。
偶尔远远见一次,也不过是个月白长衫的文士模样,清瘦温和,不像能领兵打仗的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写出了天国大半的文书告谕,定下了永安建制的规矩章程,把一群泥腿子农夫教成了有模有样的军队。
如今这个人躺在了白棺里。
陈丕成想起阿福来。
阿福也躺在了某个地方——不是棺材,是桂林城下的泥土。
没有白漆,没有杉木,甚至连一块席子都没有。
泥土就是他的棺,黑暗就是他的殓,那十几条地道里的童子兵,都成了桂林城墙根下的无名之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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