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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贞淑当夜就抱著孩子,搬进了东头狭小的耳房。
没收拾,没声张,没哭。
婆婆听到这话时,正蹲在院墙根下翻晒乾辣椒。
她两只手沾满了鲜红的辣椒碎屑,动作没停,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又紧紧抿平,没发出半点声音。
她端起簸箕转身进了灶房,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脸上平静无波,没有怒,没有泪,什么都没有。
徐贞淑抱著最小的孩子,从堂屋门前慢慢走过。
西北角那堵墙头长出一蓬枯草,在秋日薄阳里纹丝不动,像一道沉默的疤。
她走得极慢,像是怕吵醒怀里熟睡的孩子,又像是怕惊动墙那边不该听见的声响。
经过那扇再也不会打开的门时,她停下脚步,静静望了一眼。
只是一眼,眼眸清亮平静,没有怨懟,没有愤恨,也没有半滴眼泪。
隨后她垂下头,轻轻撩开门帘走进东屋,粗布门帘在她身后落下,微微晃动两下,便彻底归於沉寂。
张建业自己,也从不提这件事。
只是打那以后,他走路时右肩总微微往下沉,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按在那里。
后来去码头上扛货,百十来斤的麻包压上肩,左边稳当扎实,右边却虚浮无力,脚步走起来便歪歪斜斜,再也找不回从前的平衡。
赌桌上偶尔有老伙计酒后漏嘴,说那夜的牌局座次是事先排好的,牌桌上的几位都是后院徐家当家的近门子亲属——徐家宅基逼仄,一大家子挤在仅有的正房里,早就眼红张家方正的院落。
当地老话说,谁家占了別家的乾位,那家祖上攒下的风光与气运,便会慢慢荫到自家身上。
徐家没有乾位,便盯上了张家的西北角。
话传到张建业耳朵里时,他正端著茶碗要送入口,手在半空中停了一息,隨即仰头將一碗凉茶尽数灌下,喉结滚动,什么也没说。
此后好些年,西北角那堵墙就这么沉默地立著。
墙那边偶尔传来些声响,有时是倒水的动静,有时是隱约的人声,什么都辨不真切。
张家人从不提这个角落,院子里也没人再往那个方向去。
西南角的石榴树照例春来开花,秋来结果,果子熟透了便自行崩裂,露出密密匝匝的血红籽粒,年年岁岁,不曾间断。
来串门的街坊站在院门口打量,都说这院子跟从前没两样,红火热闹,看不出少了什么。
只有住在院里的人心里清楚,老宅的西北角,空了。
砖还是那些青砖,瓦还是那些青瓦,可底下那块地皮,已经不姓张了。
它被输掉的那一夜,牌桌上那句挑衅的话,递茶劝酒的那只手,后院早早备下的砖瓦,全都被漫长的日子压进了尘埃里,烂在了土里,再也没人提起。
又过了几年,一个外乡来的货郎在巷口歇脚,打量了一眼张家宅子,隨口说了句:“这宅子西北角怎么塌进去了?看著像人少了块骨头,精气神都散了。”
彼时婆婆正坐在门口纳鞋底,针尖在头皮上轻轻蹭了一下,头都没抬,手里的针线依旧走得平稳。
往后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挨了过去。
三十年后,张建业的五个儿子闹分家。
整座宅基南北长十六米二五,五个儿子均分,每人分得三米二五。
四儿子分到最北面靠近缺角的那块地,他拿铁锹堵墙角的老鼠洞时,无意中剷出一截烧焦的柳木。
木头漆黑坚硬,带著烟火灼烧过的痕跡,他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沉默片刻,又原样埋了回去。
这件事,他一辈子没跟任何人说起过。
又过了许多年,他的孙子听老辈人隱约提起过墙角底下埋著东西,趁著回乡翻找了数日,终究把那截焦木挖了出来,一路带到bj,放在自己的书桌上。
书桌旁还搁著一块碎裂的青石,是从马头镇北水门遗址上捡回来的。
一截焦木,一块碎青石,都是从石巷子、从马头镇带出来的旧物。
许多年后,他的儿子指著书桌问:爸,这块黑炭是什么?
他看著那截焦木,轻声说,这是咱家的根。
缺了多少回,散了多少次,都没死透,內里还冒著烟,还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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