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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他几乎只在希尔斯兰德举办的国家教育部门全体领导成员会议上见他,就算在这种大型会议上,这位最高负责人通常也只会做一些较为形式主义的、纯属礼仪性的主持工作,主要就是接待和欢送自己的同僚们,主持会议的主要工作则由他的发言人来负责。
前任最高负责人在科讷希特上任时年事已高,他确实受到了这位新任“卢迪大师”
的极大敬重,但也从未给过他减少两人之间距离的理由或者说机会;因为对于科讷希特而言,最高负责人几乎已经不再算是凡人,已经不再呈现出单独作为人类个体的那一面了,他始终高高在上,在我们上空盘旋着,宛似一位大祭司,作为尊严和集会的象征,作为沉默的巅峰与冠冕,在一切权威机构之上,在团体的整个等级制度之上。
这位可敬的先生最近去世了,他的最高负责人位置空了下来,经过一番仔细的挑选,团体组织最后选定亚历山大出任新一届的最高负责人。
亚历山大正是多年前约瑟夫·科讷希特刚刚任职游戏大师时,由团体领导层派去协助他的那位冥想大师。
自那时起,游戏大师就对这位团体内部的模范成员充满了钦佩和感激之情,相应地,亚历山大也在那段时期里仔细观察、深入了解了这位新任玻璃球游戏大师的个性与行为模式。
可以说,当时的科讷希特是亚历山大全心全意予以关注的唯一对象,每天如是,甚至可以将科讷希特比作他专属的告解人[120],也没有任何问题。
于是,在完成任务、返回希尔斯兰德之前,亚历山大已经对这位年轻的新任游戏大师产生了坚定的呵护照顾之心。
后来,当亚历山大正式成为科讷希特的同事,即成为团体组织最高负责人的那一刻,两人同时意识到了他们之间此前一直潜藏着的友谊萌芽——现在,这份友谊又可以继续下去了,因为他们如今又可以经常见面,并且还有不少需要共同完成的公务。
就这样,本就发育良好的友谊萌芽,在蛰伏了一段时期之后,顺理成章地继续生长起来。
诚然,这份友谊自公务而起,又因公务而延续,当中缺乏日常生活中那种不具任何目的性、没有任何动机的普通朋友关系,恰如他们两人之间缺乏共同的青春经历一样;这份友谊是身居要职的高层领袖人物之间那种同僚式的惺惺相惜。
他们表达这份友谊的方式,仅限于在问候与道别时多一点儿热情,在讨论公务时相互理解得更透彻一点儿,达成共识的速度更迅捷一点儿,甚至于只是在会议间歇多聊个几分钟。
从卡斯塔利亚当地的法理层面上讲,团体组织日常事务最高负责人这一职务——顺带一提,该职务亦常被简称为团体大师——其地位并不高于他的同僚,也即负责各学科领域的大师。
可是,根据团体多年以来的传统,团体大师被默认为由各学科领域大师组成的国家最高教育委员会的总负责人。
众所周知,国家教育部门的最顶层架构,即最高教育委员会,就是由团体最高层的十二位大师所组成的,团体大师在包括玻璃球游戏大师在内的这十二位大师之中,事实上负责了较高一级的职务,即负责主持国家教育部门的最高级会议、协调大师们之间关系等事务,这无形中给予了团体大师更高的职权;不仅如此,这一职权上的优势也作为传统,延伸到了希尔斯兰德的团体领导层关系之中,使日常事务最高负责人这一原本只是出于完成团体高层内部各项杂务要求而设置的秘书型职务,逐渐掌握了一些实权。
尤其在最近的几十年时间里,从整体倾向上而言,团体组织成员们越来越专注于冥想训练,越来越僧侣化,这就导致团体大师这一职务变得越发重要,其权力自然也越来越大。
当然,上述趋势只体现在团体的等级制度上,只出现在“教学省”
内部,与外部无关。
对于国家教育部门而言,团体大师和玻璃球游戏大师这两位“教学省”
的领袖人物,已经越来越成为卡斯塔利亚精神的具现化,越来越成为其身在现世的杰出代表;其中的道理十分简单,因为与从卡斯塔利亚诞生之前的时代继承下来的那些古老学科相比,比方说,与语法学、天文学、数学或者音乐相比,成功实现精神领域培养的冥想训练,以及旨在统合一切知识的玻璃球游戏,恰恰是独具卡斯塔利亚特色的两项不朽成果。
也正因如此,一旦这两项不朽成果的两位现任代表和最高领袖平时能够友好相处,甚至能够成为朋友,其意义不可谓不重大;至少对于他们两人而言,这份友谊的存在,不仅确证了他们各自都拥有极高的威望,同时也因为对方身份的特殊性,而使彼此威望都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提升;与此同时,也是由于这份友谊的存在,增加了他们各自生活中的温暖感觉,增添了一份额外的满足感,从而更加激励他们去完成工作上的任务;在他们各自身上代表并体现出了卡斯塔利亚世界最核心、最神圣的价值与力量。
另一方面,针对科讷希特本人而言,与亚历山大之间建立起来的这份友谊,意味着科讷希特与卡斯塔利亚之间又多了一条联系的纽带,他的心中又多了一股与自身夙愿相抗衡的力量;反观科讷希特心中的夙愿,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逐渐成长为一种强而有力的倾向,即彻底放弃目前生活,闯入另一个全新生活领域的趋势。
值得注意的是,尽管有了上述友谊的制衡,脱离目前生活的趋势仍在继续发展壮大,照现状来看,这一趋势已经是不可阻挡的了。
自从他本人完全清醒地意识到这一趋势之后——从时间上来看,大约是在他担任游戏大师的第六或者第七年——自这一阶段的某个时间点开始,它就以令人感到难以置信的速度迅猛发展,其力量变得越来越强大,而且被科讷希特这位又一次“觉醒”
的先生毫不犹豫地纳入了自己的生活,纳入了自己的表意识世界当中,成了一个明确的、确凿无疑的想法。
自那时起——我们认为这样表述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他对于自己在不远的将来必定会主动放弃目前所肩负着的各项职责、主动离开“教学省”
的这个想法已非常笃定,甚至已将之视为尚未到来的事实了。
在有些时候,这种笃定就像是一名囚犯相信自己有朝一日必将获得释放;可是,在另外一些时候,这种笃定又像是一位病入膏肓、行将就木之人知道自己大限将至。
在跟自己学生时代的好友普利尼奥重逢后,在两人之间进行第一次深入内心的谈话时,科讷希特第一次用语言表达出了自己的上述想法。
他之所以会这样做,可能只是为了赢得这位旧友的好感与信任,通过剖白自我的方式来打开对方日渐沉默、封闭的心灵;不过与此同时,还存在着另外一种并行不悖的可能性,即当科讷希特面对普利尼奥这位虽然来自外界但可以进行有效沟通的旧友时,心中第一次产生了试图交心的冲动,于是他就利用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将自己这次“觉醒”
的具体内容、将自己全新的人生态度告知了眼前这位“局外人”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公开表明自己对卡斯塔利亚的疏远,是他第一次朝向外界的转捩点,是他正式迈入人生新阶段的第一步。
在与德西格诺尼的进一步交谈中,科讷希特明确提出了自己酝酿已久的想法,即希望在未来的某一天,能够彻底放弃目前这种生活方式,以无可比拟的信心与勇气,朝着新的生活方式跃进——当他亲口讲出这番话语时,这一切无疑已具有了一锤定音的效应,已经是他不会再予以任何变更的最终决定。
在这段时期里,科讷希特始终小心翼翼地呵护、培育自己跟普利尼奥之间的这份友谊,使其朝着特定的方向茁壮成长。
如今这份友谊的基础已不再局限于普利尼奥对他的钦佩、仰慕之情,接受心理治疗后最终痊愈的康复者所怀有的那份感激、感恩之情也不遑多让。
于是,借助这份成长得坚实厚重、牢不可破的友谊,科讷希特终于拥有了一座可供他通往外部世界、通往充满谜团的俗世生活的桥梁。
值得一提的是,游戏大师也让自己的朋友特古拉尼乌斯知晓了自己的上述秘密,以及他筹划已久的逃跑计划,但不是在一开始,而是等到几乎快要水到渠成之时,才逐步向他透露了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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