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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主动示弱、暴露出自身困境的做法,完全就是科讷希特在对外进行心理治疗时惯于使用的风格,同时也是他独树一帜的教育方式。
不得不说,将这种做法运用到普利尼奥身上,的确是非常合适的,科讷希特不仅通过毫无保留地坦白心迹赢得了这位病人的信任,同时还向普利尼奥施加了心理暗示,让他觉得自己可以帮助科讷希特,可以为科讷希特这位游戏大师提供一些有价值的服务,如此一来,普利尼奥不知不觉就占据了心理上的主动位置,从而有了真正去做这些事情的冲动。
更何况德西格诺尼确实能够为游戏大师提供帮助,虽然他在重要问题上起不到什么作用,却可以满足科讷希特对世俗世界生活成百上千个细节之处的好奇心,满足他对相关知识的渴求,在这些方面,这位来自外界的好友无疑可以起到很大的作用。
我们不知道科讷希特为什么要主动承担起这项显然并不容易完成的教学任务,想方设法让自己这位忧郁又苦恼的青少年时期挚友的脸上重新露出微笑,让早已成年的他重新学会如何才能大笑开怀。
我们也不知道,普利尼奥可以通过向科讷希特提供礼尚往来的有价值服务这件事,即可以向后者提供大量真实可靠的世俗世界资讯一事,是否对促成这一考量起到了正面作用。
无论如何,德西格诺尼本人,也即最应该知道事实真相的这位先生,至少在刚开始时并不认为科讷希特想要从自己身上获取什么回报。
因为他后来也曾专门谈及此事,相关内容引述如下:“每当我试图理解我的朋友科讷希特是如何对像我这样一个早已对生活麻木不仁、对一切逆来顺受的俗世凡人产生影响时,每当我思考他究竟是怎么让习惯于自我封闭、不接受任何意见的我老老实实听从他的建议时,一切的思考和理解尝试都将我引向同一个结论,使我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这种奇妙无比的效果在很大程度上其实是基于他这个人本来就拥有的不可思议魔力;除此之外,不得不说,同样也基于他那种喜欢搞恶作剧的习惯。
卡斯塔利亚那些人根本就没有意识到,科讷希特其实是个玩心很重的大男孩,他的顽皮程度远远超过身边所有人的想象;实际上,他做什么事情都像是在玩游戏,看似木讷的外表下,充满了奇思妙想;跟人打交道时也很狡猾,表面意图里面往往还藏着好几重其他想法;他对施展各种奇妙魔法,将自己像捉迷藏的小孩一样伪装、隐藏起来这类童稚感很重的事情,始终都抱持着极大的兴趣;他啊,时常会展现出隐身术,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消失,然后又重新出现,惹来众人讶异惊叹,他倒为此感到得意扬扬。
照我看来,当我第一次出现在卡斯塔利亚当局的那次会议上时,他发现我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决定要逮住我,并且用他独有的方式来影响我了。
当然,依照他的说法,是要唤醒我,让我进入更好的状态。
实话实说,从见到我的第一个小时起,科讷希特就已经开始付出不懈的努力,试图赢取我的好感。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将我跟他捆绑到一起?我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
据我揣测,像他这种类型的人,在做大多数事情的时候恐怕都是无意识的,就跟条件反射一样。
他们借助自身直觉,感应到自己正面临一项任务,听到自己被某种紧急情况所召唤,于是毫不犹豫地服从这一召唤,前往接受并完成任务。
在那个时候,他发现我多疑又羞涩,根本不愿意投入他的怀抱,或者说,根本不愿意向他寻求帮助;在那个时候,他发现我这个曾经如此外向、如此善于沟通的朋友,变得消极又沮丧,对生活感到失望,别扭、内向、自我封闭,不愿意跟任何人打交道。
可是,这一系列障碍,这些似乎很难克服的困难,在如今这个已经成为游戏大师的科讷希特看来,反而恰恰是任务当中最吸引他的地方。
不管我对外表现得多么敏感、多么脆弱,他都没有退避三舍、裹足不前的意思,一直在努力争取我,最后当然也如愿以偿了。
在此过程中,他所用到的重要技巧之一,就是设法令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乍看起来似乎是相互的,仿佛他所拥有的力量跟我自身的力量相匹配,他所具有的价值跟我所拥有的价值相呼应;与此同时,我对他帮助的需求,也跟我能够为他提供的帮助等量齐观。
甚至在我们两人进行第一次长谈时,他就主动向我表示,说我在那次会议上的现身,对于他而言,其实是一起非常重要的事件,因为他一直在等待类似现象的出现,甚至渴望着它的出现。
在接下来的多次见面中,科讷希特逐渐让我了解并熟悉了他的全盘计划,即他打算辞去游戏大师职务,并且最终离开‘教学省’的计划。
在透露计划的过程中,他总在用各种方式向我暗示,让我知道他是多么希望得到我的建议和支持,同时也对我的谨慎表示了赞许,说他之所以愿意向我透露这些,是因为知道我肯定会守口如瓶。
他告诉我,除了我之外,他在外界没有任何朋友,对于世俗世界也没有任何经验可言,因此必须得仰仗我,争取获得我的帮助。
我承认,能够听到他亲口对我讲出这些话,我感到十分高兴,我后来对他完全信任,主动给出承诺,答应为他做任何事情,这些话显然起到了不小的作用;至少在那个时候,我完全相信他告诉我的一切。
可是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科讷希特这些早已讲出口的话语,对我而言又摇身一变成了每个字都值得细细怀疑的妄言,成了根本不可能成真的杜撰。
不管怎样,我是真的搞不清楚,搞不清楚他是否真的对我有所期待,假如有,那么我也不知道这种期待到底有多深,是不是真的到了他所讲的那个地步。
另一方面,我同样搞不清楚,他笼络我的方式究竟是出于某种孩子气的天真呢,还是纯属外交手段;是对自己年轻时代的挚友真情流露呢,还是为了达成目的而兵行险着;是全心全意地打算帮助我呢,还是动机不明的虚伪与捉弄。
总而言之,他的手段实在是比我高明太多,而且他在我们两人的交往过程中陆续给予了我太多的好处,我甚至都不敢做出上述这些可能会对他有所贬损的质问。
无论如何,事情已经走到了今天这步,以如今的视角来审视,我认为,他当时口口声声告诉我的那些情况,即他的处境其实跟我相似,他像我依赖他一样依赖我,他也需要我施与同情、需要我提供服务等说法,其实大部分只是他虚构出来的,是为了向我释放出善意,是逐渐赢得我信任、逐渐获取我同意的一种暗示,最终成功驾驭了我;时至今日,我还是搞不清楚,他跟我一起玩的这场游戏,到底在多大程度上是有意而为之,其中有多少率性放纵的成分,又有多少是出自他的深谋远虑。
不过话又说回来,虽然凭我的能力,无法判断出其中奥妙,但这一切至少在表面上显得极为自然,是偶遇旧友之后的天真、顺水推舟带来的成果,若不是因为面对的是他,那就实在没什么好质疑的了。
要知道,约瑟夫大师可是一位深不可测的艺术家;一方面而言,他几乎无法抵制自己心中教育他人、影响他人、治愈他人、帮助他人、启发他人的冲动,因为他的确有做到这些事情的能力,当他受到这份冲动驱使时,使用上述种种手段,对他而言就成了无所谓的事情,他对此是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的;从另一方面来讲,由于他所具有的那种天性,一旦受到召唤,正式开启了任务,他就必然会全力以赴,哪怕是去做一些最微不足道的事情,也不可能不全身心地投入进去。
至少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即他当时的确像一位久别重逢的故友那样体恤了我,像一位伟大的心理医生和人生导师那样看护了我,哪怕过程再艰难,他也从来没有动过放弃我的念头,最后终于尽可能成功地唤醒了我、治愈了我。
除此之外,还有这样一种情况,它本身是颇为异常的,但发生在他身上,却又显得相当合理,甚至可以说是必然会出现的:当他假装寻求我的帮助来逃避自己所担任的游戏大师职务时,当他心平气和地聆听我那些态度上经常显得极为粗暴、观念上又普遍非常天真的针对卡斯塔利亚的批评言论时,当我直接怀疑,乃至于侮辱卡斯塔利亚时,当他自己看似挣扎着要从卡斯塔利亚的困境当中解脱出来时,真正发生的事情却是截然相反的——实际上,他正在引诱、引导我回到那里,回到卡斯塔利亚。
经过一番努力,他将我带回到了冥想的世界里,帮我重新建立起了冥想的习惯。
他巧妙运用卡斯塔利亚式的音乐与沉思、卡斯塔利亚式的欢快、卡斯塔利亚式的勇敢,用这些来教育我,最后成功改造了我。
他想方设法让我这个尽管时刻渴望着卡斯塔利亚,却完全不属于卡斯塔利亚,甚至长期反卡斯塔利亚的俗世凡人再次获得与你们这些卡斯塔利亚人平等相处的机会,他将我对你们所抱持着的那份不幸爱意转变成了真正的快乐。”
以上就是德西格诺尼所持的观点,他有充分的理由向科讷希特表达自己的钦佩、感激之情。
从实际情况来看,以各种久经考验的方法,教育世俗世界的小男孩或者年轻人接受我们团体组织的生活方式,恐怕并非什么太过困难的事情。
但是,对于一位来自外界的成年人而言,尤其是在此人已经年届五十岁的前提下,再想做到同样的事情,无疑就是一项极为艰巨的任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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