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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

他颇有些无奈地回应道,“在我看来,我们两个不仅代表了两种不同的表达方式,我们所讲的不仅是两种不同的语言——这两种语言看似相通,但其实无论其中哪种,都只能以模棱两可的方式翻译为另外一种,永远不可能精确传达各自的意思——不,不仅如此,不是语言的问题,不是表达方式的问题,我们简直就是两种从根本上存在着分歧的人类,永远不可能真正理解对方。

至于我们一直想搞清楚答案的那个问题,即我们当中到底哪个才是真正发展到完全成熟阶段的人类,是你们卡斯塔利亚人,还是我们世俗世界的这些人,又或者,我们两种人类之中的任何一种都没有真正成熟,都只是过渡阶段的半吊子罢了。

这些问题总是在我脑海中打转,无论选择哪种答案,其正确性似乎总值得怀疑,总会出现矛盾之处,总让我感到失之偏颇。

在我的人生当中,曾经有过很长的一段时期,在这段时期,我总是以一种崇敬、自卑又羡慕的复杂心情仰望你们,仰望你们这些身在团体组织里的人,仰望你们这些玻璃球游戏玩家,就像仰望永远开朗的神明或者超越之人,随时保持良好的心态,随时可以在游戏的世界里徜徉,随时能够享受自我的存在,人世间的任何痛苦似乎都无法触及你们。

可是,在另外一些时候,我对你们的看法又会有些许不同,我不再仰望你们,属于你们的一切,不再那么令我感到羡慕了。

在这种情况下,我时而羡慕你们,时而怜悯你们,时而鄙视你们,态度不断发生变化,因为我无法简单地定义你们:你们是从小就被施以精神阉割的一群人,被人为地约束在一段永恒的童年里,你们所在的这个世界,它没有任何**可言,随处可见整齐划一的围栏,每一阶段都有人安排秩序井然的游戏,仿佛一生都住在幼儿园里一般,一生都跟小孩子一样幼稚。

在这里,每一个鼻子都被仔细擦拭,不容许沾上一点儿污渍,每一个不愉快的情绪或想法,转眼就被安抚、压制;在这里,人们玩的是持续终身、人畜无害、绝对不会流血牺牲的游戏;在这里,每一项可能会让人感到恐惧不安的生活情绪、每一种澎湃激昂的情感、每一份真正的**、每一次意料之外的心潮起伏,都会被自觉自愿进行的冥想疗法所操纵、所控制,转眼之间就会改变方向,走向中和,彻底消逝。

卡斯塔利亚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教学省’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

平心而论,这难道不是一个完全人造、虚伪透顶、因为受了精神阉割而在思想上绝育的、无法繁衍更新的、被冠冕堂皇的严苛教育精心修剪过的残缺世界吗?缺乏真正的生命力,缺乏创新活力,只有你们这一小撮懦弱的废人,仿佛盆栽植物一般,被强行种植在这里,在这个支离破碎、残缺无聊的世界里,在这个因为过分崇尚精神而接近虚妄的世界里,在这个没有罪恶、没有**、没有饥饿、既没有果汁也没有盐分的寡淡世界里,在这个没有家庭、没有母亲、没有孩子,甚至几乎不存在任何女人的世界里!

在这里,基于原始本能的那部分生活,借助冥想这种手段,受到了彻底的压制;在这里,一切存在危险隐患的、需要冒险的、难以为之承担责任的事务,诸如经济、司法、政治等,都被你们隔离了出去,世世代代地留给了外界,留给了别人。

你们这些卡斯塔利亚人,每个都胆小怕事,将自己保护得很好,衣食住行上没有烦恼,也不需要承担俗世间许多折腾人的俗套,自在逍遥,不受人打扰。

不仅如此,为了避免自己所过的这种独居隐士生活逐渐变得乏味无聊,卡斯塔利亚人还忙于培养各种各样的学问专长,忙于计算音节与字母之间可能存在着的复杂对应关系,忙于演奏音乐,忙于玩玻璃球游戏。

与此同时,在外面污秽肮脏的世俗世界里,贫穷无辜的可怜人,却生活在每日重复的劳累与喧嚣之中,过着真实的生活,从事着真实的劳作。”

普利尼奥的这番话语当中,有不少情绪上的宣泄,诉苦抱怨的成分居多,科讷希特并不觉得疲累,始终亲切友好地聆听着,一直等到他全部讲完,才重新开口。

“亲爱的朋友哇,”

科讷希特字斟句酌地回应道,“你刚刚讲的这些话,令我不由得回忆起了多年以前、我们学生时代曾经发生过的一幕一幕。

确切地讲,你让我回忆起了我们之间进行长期辩论的那段时期,想起了你当时对卡斯塔利亚所提出的一系列批评,以及你咄咄逼人的进攻态势。

仅就这方面而言,你还是当年的你,不同之处在于,我已不是当年的我,不可能继续扮演跟当年一样的角色;我如今的任务早已不是保卫团体组织荣耀和捍卫‘教学省’尊严,不需要保护它们免受你的攻击,实话实说,我甚至对现状感到颇为满意,因为这项通过无休止的辩论来对卡斯塔利亚进行卫戍的艰巨任务,当年就已经令我在精神上感到精疲力竭,我可真不想再来一次了。

更何况你刚才再次发动的进攻还很厉害,甚至可以说相当精彩,就算强制命令我予以还击,我恐怕也难于招架。

打比方说,你刚才举了这样一个例子,声称那些生活在卡斯塔利亚外面的可怜人‘过着真实的生活,从事着真实的劳作’——这句话听起来如此义正词严,修辞上堪称完美,表述上也很坦诚,整体而言,几乎等同于是一条公理。

假如有什么人想要反驳它,那他们将不得不站在公理的对立面,并且因此而显得很不体面,在开口之前,气势上就已经输了一半。

不过话说回来,只要愿意采取诡辩态度,那他们完全可以站出来提醒说话者——既然他本人也来自外界,既然义正词严地支持所谓‘真实的劳作’,将‘真实的劳作’奉为公理,那他本人当然也要从事‘真实的劳作’才对。

那么,他所从事的这些‘真实的劳作’当中,岂不也包含了参加卡斯塔利亚的管理委员会吗?调配国家预算,岂不是在为卡斯塔利亚人所过的生活谋福祉吗?假如他要为此申辩,辩称自己所做的这部分事情不算‘真实的劳作’,那么,连他自己做的事情都不算‘真实的劳作’,又有什么资格来为它辩护呢?不过,我们还是暂时不要这样你来我往地开玩笑了吧!

我已经讲得很清楚,像这样的辩论,我可是一点儿都不打算再参与了。

总之,我已经从你的话语中看出,已经从你讲这些话语时的语气中看出,你仍然怀抱着一颗对我们充满仇恨的心,可是与此同时,你的这颗心里又对我们充满了绝望的爱,充满了羡慕或渴望。

在你看来,我们是一帮懦夫、一堆游手好闲的傀儡,要么就是一群成天在幼儿园里疯玩的懵懂孩童,可是,你有时也会将我们看成一尊尊永远保持着逍遥快活状态的神明。

无论如何,我个人认为,我们可以从你截至目前所讲的各种话语中得出一个结论:你长久以来的悲戚感,你内心的不快乐情绪,或者任何一种我们曾经对它给出的称呼,不管哪样都好,肯定不是卡斯塔利亚的错,它一定来自其他地方。

退一步讲,就算我们卡斯塔利亚人的确应当受到谴责,你今天对我们给出的谴责与反对,肯定也不会跟我们当年在精英学校进行的长期辩论中一样。

在我们以后进行的对话中,你肯定会告诉我更多内容,比我们在今天的这一次对话中透露的内容要多得多,对此我毫不怀疑。

在不远的将来,我们必定能够找到某种切实可行的方法,使你变得更加快乐,使你的人生变得更加幸福,即使做不到,那我们至少也要让你跟卡斯塔利亚之间的关系得到改善,让你从束缚中解脱出来,变得更加自由,心情也能更愉快些。

不得不说,就我目前所见的情况来看,你正身处于一种虚假关系之中,被这种麻烦的关系给束缚住了,变得意气用事,固执己见,乃至于一意孤行。

这种虚假关系分为几个层面,不仅包括你跟我们这些人的关系、你跟卡斯塔利亚的关系,也包括你跟自己青少年时代的关系、你跟精英学校时期经历的关系。

在这几个层面的共同作用下,你受到了蒙蔽,将自己的灵魂分割成了两部分,即卡斯塔利亚部分与世俗世界部分,如此一来,你就同时担负了两部分的责任,不得不为那些本不应该由你承担任何责任的分外事而操心,并且因为力不能及而反复责备自己。

不仅如此,恐怕也基于同样的理由,你因为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而分了心,反而将自己的分内事给耽误了——分外事姑且不论,分内事没做到,责任完全在于你自己,因为它们恰恰属于你应该承担责任的部分。

对了,据我猜测,你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练习冥想了。

我应该猜得没错,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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