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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在我的记忆里,母亲无日不在赶速度、抢时间,只要向顾客许诺过的,她从不拖延交货的日期。
日子就在这样艰辛的劳作中如扯弹簧一样被拉长了。
无数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无数个寒风刺骨的霜晨,陪伴我们母女的只是那根银光闪亮的针,串连我们母女深情的,就是一团团永无尽头的线。
还在母亲四十挂零的年纪时,记得是一个黄昏,她带了我去给人家送绣好的绣品,母亲一如既往地一手夹着包袱,一手牵着我,默默地走在小镇的石板路上。
忽然,我发现母亲的鬓角有了几丝白发。
我为这个发现吓得泪花晶莹:母亲老了,忙碌清瘦长年穿着月白上衣黑布裤的母亲老了,母亲的脚是缠过又立即“解放”
的放大脚,不小也不大,但因为长年伏坐劳作,走路于她并不轻松。
母亲和我都走得很慢很慢。
母亲发现了我挂泪的缘由后,微微一笑:小呆徒,这也值得哭吗?你们都没长大,妈妈离死远着呢,你看你外婆多长寿,妈连你外婆一半年岁还不到呢!
六十年前的这个黄昏的场景,就这样深深烙在了我的心屏上,而经过四十年的岁月,我自己也已年过半百,初见那幅油画时,不由得惊觉画家的妙手天成——除了头发如雪,母亲的笑容、母亲的神韵,简直就与当年一般无二。
凝眸细看时,这画中的人像,与我所敬爱的冰心老人颇有神似,而同样神似的,是冰心老人的慈爱与温和,让我一直像敬重母亲一般地敬重她老人家。
二十年前,冰心老人听说母亲身体欠佳,特地寄来手书的贺卡,写了三个大字:“春常在”
以表达祝福。
我特意将贺卡送到家乡告知母亲,母亲的手摩挲着那张红色的贺卡,脸上露出欣慰和满足的笑容,那种心满意足,是我从来都没有见过的。
母亲创造的热忱和争强好胜,表现在对一切新鲜的公益事业的热心中。
抗美援朝时让小学生为志愿军做慰问袋,母亲虽按上级规定,放手让我自己亲做,但她对我这个九岁的小学生实在不放心,于是,从选料到样式,从帮我剪五角星到一针一线地绣字,她都像个严厉的监工,道道工序严格把关,只恨不能捉手代绣。
当得知我这个班上最小的学生交的成品成了班上最好的一份并受到老师的表扬时,母亲这才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母亲存在我心里的记忆许多,在她生前,我也曾在一些文章里写过她,但不知为什么,如今提笔,我竟变得异常笨拙,往日里写散文、小说的灵气一点都没有了。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不,我应该明白。
母亲是突发脑溢血去世的,时年八十有四,按说也属高寿。
事先毫无迹象,发作前她还亲为自己沐浴更衣,“走”
得利落且无半点痛苦,所有的乡亲邻里都说老人如我母亲这般“走”
法,是三生修来的福气。
但我们仍然悲痛难抑,尤其是我——因为心里存了太多的歉疚。
生活虽然困顿,母亲的态度依然乐观而积极。
在遭遇坎坷的日子里,我与母亲相处的时间最长,母亲也将我当作儿女中最可依凭的精神支柱。
从那时起,母亲就没有任何形式的休息,除了忙碌还是忙碌。
因为,母亲所担负的,不仅是包括她自己在内的五口人用度,还要逐月偿付大家庭早年欠下的一笔高利贷。
少年时,我对巴尔扎克的《高利贷者》印象尤深,就因为我自己也亲尝过这种酸辛。
那时,一到黄昏,我最怕那个梳着牛角髻的老太太来临,她就是我们的债主。
她一来,便会将母亲十天半月的劳动悉数掠尽。
我还记得自己曾做过歉愧久久的一件亏心事——我在当小学教师期间,虽然工资低得可怜:满打满算20元,但我还是将其中一半交付了母亲。
余下的10元交了搭伙的伙食费后,自然所剩无几。
但我仍然一元一角地积蓄起来,好买几本想买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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