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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东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脸上的表情,装作一副又冷又饿、缩头缩脑的老实农民的样子,从墙角转了出来,低著头,故意把脚步放重,踩在碎石子上发出“沙沙”
的声音,径直朝著巷子口走去。
刚刚走到电线桿子旁边,那个裹著军大衣的人影突然站了起来,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了他的去路前方。
“你要干什么?在这里瞎溜达什么,前面是死胡同,没有路可以走,”
那个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浓浓的警惕意味,一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陈东明的背篓上扫来扫去。
陈东明没有抬头,故意让自己的身子瑟缩了一下,压低了嗓子回了一句切口:“家里面已经断粮了,来这里找一只长翅膀的活物,给家里的老雀儿垫垫肚子。”
这里的“长翅膀的活物”
,指的是来黑市进行交易的隱语;而“给老雀儿垫垫肚子”
,意思就是家里的老人快要饿死了,来这里换一口救命的粮食。
那个人听了陈东明这话,脸上的警惕神情消退了一些,但还是盯著他那个看起来鼓鼓囊囊的背篓,冷哼了一声说:“规矩你懂吧?在里面交易不论斤两,也不论东西是活的还是死的,出去之后什么都不知道,如果要是招来了那些穿制服的红狗子,你自己承担后果。”
“懂,规矩我懂,”
陈东明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暗哨这才侧开自己的身子,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进去了。
陈东明紧了紧背篓的带子,低著头,快步走进了那条看起来深邃而又昏暗的老巷子。
一脚踏进巷子里面,气味立刻就发生了变化。
巷子里面並没有想像中那种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喧闹景象,相反,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光线非常昏暗,但借著一点点天光,能够看到巷子两侧蹲著几十號人。
所有的人都裹在破旧並且发黑的棉袄或者大衣里,有的头上戴著狗皮帽子,有的用破围巾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双充满警惕和闪躲的眼睛。
没有人高声吆喝,也没有人討价还价,就连走路都是躡手躡脚的,生怕弄出半点儿响动。
进行交易的人都是互相看对眼之后,凑到一起,把手笼在宽大的袖筒里,在袖筒里面用手指头比划价格,这叫做“袖里吞金”
,是一种不留口实的最稳妥的交易方法。
整个巷子里让人感觉闷得慌,每一个人都很饿,每一个人也都很害怕,但偏偏又都捨不得离开这里。
这就是1961年的鸽子市,一个真正在刀尖上舔血,为了能够活下去而鋌而走险的地下江湖。
陈东明没有在巷口停留,他背著背篓,目光扫过那些或麻木或精明的脸庞,一直走到巷子中段一个稍微宽敞一些的死角处,这才停下了脚步。
他把背篓放下来,先是小心翼翼地把上面那层用来作为掩护的灰灰菜和苦菊抓出了一大半,隨意地散堆在旁边。
然后,他趁著没有人注意的时候,用极快的手法抽出了那块隔板,把藏在暗格里的两张风乾野兔皮和那几把醃製好的白蜆子干先拿了出来作为试探。
其余的那些比较珍贵的货物依旧留在暗格里没有动,他动作轻柔地將皮子和蜆子干摆在了垫著破布的地上。
好东西一摆出来,旁边的人立刻就有了反应。
那两张野兔皮的毛色发灰且发亮,没有什么杂色,在这灰暗的巷子里显得很扎眼。
那些白蜆子干虽然看起来乾瘪,但却透著一股海鲜的咸香味,对於长期肚子里没有油水的城里人来说,闻一下都觉得馋得慌。
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就有三四个人像闻著血腥味的鯊鱼一样凑了过来。
最先蹲下来的是一个戴著厚玻璃眼镜,穿著半旧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从这打扮来看,他应该是一个在厂子里上班的技术员或者有固定工资的职工,家里有几口人等著吃饭,被这青黄不接的春荒逼迫得没有办法了,只能来到这黑市碰碰运气。
他先是咽了一口唾沫,盯著那几把白蜆子干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伸进了陈东明的袖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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