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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朱载坖正在乾清宫看书,冯保把奏疏放在案上,说张阁老送来的。
他放下书,拿起来翻了翻。
奏疏很厚,比平时那些厚不少,但张居正的字一向工整,密密麻麻写了几十页,竟没有一处涂改。
他先看了开头的总纲:“驛传之弊,蠹国害民,天下第一。
臣奉旨整飭,两年以来,省银百万,裁冗员三千,偽勘合案件减九成。”
百万两银子,三千人,九成。
三个数字,干了两年的活儿。
朱载坖继续往下翻。
后面是细帐,一条条列著:裁撤了多少吃空餉的驛夫,清退了多少被强征的里甲,追回了多少被私用的马匹,惩处了多少违规的官员。
河南一个同知,私用驛站运送嫁妆,革职。
山东一个知府,给亲戚批了二十张空白勘合,降三级调边远。
山西一个指挥使,纵容家奴在驛站勒索酒肉,削去流官俸禄。
名字、官职、罪名、处分,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有些名字朱载坖眼熟,是早年上过贺表或者在朝会上远远见过一面的。
有些人他完全不认识,但这不妨碍他从这些条目里读出別的东西——一个同知,从七品升到从六品,至少要熬六年。
六年的熬煎,毁在一趟嫁妆上。
他不是心疼这些人,是在想,得有多大的胆子,才能把驛站当自家牲口棚用?又得有多大的癮,才能在这种时候还敢顶风作案?
翻到中间,夹著一份附表,是各省驛传开支的对比。
河南降得最多,六成三;山东其次,五成八;南直隶六成七。
数字旁边有一行小字:“驛传之弊,百年积习。
非严法不能革,非持久不能守。”
朱载坖看著那行字,想起驛传整顿刚启动的时候,张居正在乾清宫说“臣已备好后事”
。
那时候他觉得这话太重了,办个驛站而已,至於把后事都备上?现在他知道了,至於。
这百万两银子,是从那些把驛站当自家后院的人嘴里抠出来的。
三千个吃閒饭的人,是让人家丟了饭碗。
九成的案子,是撕了多少人的脸面。
那些人不会记恨张居正?不会等著秋后算帐?
他把附表看完,继续往后翻。
最后几页是张居正的建议:驛传新规已经立住了,但积弊未尽,还需要继续盯著。
他建议把驛传考核纳入考成法,各驛站每月上报,各省按察使司每季核查,內阁每年总核。
写得滴水不漏,连谁负责、怎么查、查出来怎么办,都列得清清楚楚。
这个人做事,从来都是这样——不给人留把柄,也不给自己留退路。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臣当继续督责,不敢懈怠。”
朱载坖看完,合上奏疏,提起硃笔。
他在封面上批了几个字:“张师傅辛苦了。”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驛传事,仍照新规办。
懈怠者,朕不饶。”
笔搁下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驛传整顿刚下旨那会儿,有人跟他说,张居正这是在捅马蜂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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