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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三十一年,二月下旬。
遵义城外残雪未消,春泥初化,料峭寒风裹着雨丝,打湿了青石板路,也打湿了离人的衣衫。
何若海一身浆洗挺括的青绸廪生襕衫,外罩半旧棉袍,正蹲在地上,将行囊、文卷、苏婉清的安胎药材一一捆扎稳妥。
苏婉清挺着微隆的小腹,立在廊下,指尖轻轻抚过衣襟,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愁绪。
此番赴黔援建,是青山何氏强推的差役,是贵州官府点名的要人,更是他推不开、躲不掉的宿命。
前路迢迢,风雨未卜,可最让她牵挂的,不是贵阳的陌生,不是旅途的颠簸,而是远在泸州的爹娘。
“相公……”
苏婉清声音轻轻发颤,带着孕期特有的绵软与委屈,“我们此番去贵阳,能不能……先绕回泸州一趟?我想再见见爹娘,跟他们说一声再走。”
何若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尘土,走到妻子身边,轻轻扶住她的胳膊,温声安抚:“婉清,我晓得你想家,惦念岳父岳母。
只是这路途远近,我已细细算过。”
他俯身从行囊里取出一幅粗麻绘制的川黔驿道图,平铺在石桌上,指尖指着路线,一板一眼算得精准:“遵义到泸州,足有六百多里山路,春雨水涨,道路泥泞,驿道难行,单程快马也要七八日,咱们带着行囊、仆从,还要顾及你腹中孩儿,慢行少说十日,往返一趟便是十四五天。
而遵义往贵阳,虽也是山路,却只有三百五十里,即便路滑难行,四五日也足能抵达。
朝廷檄令限定十日之内到省报到,逾期便是违制,轻则罚俸斥革,重则追回功名,我们实在耽搁不起。”
他指尖在“泸州”
二字上顿了顿,眼底满是歉疚:“算上往返路程,少说也要二十天,报到之期早已错过。
婉清,对不住……”
“二十天……”
苏婉清喃喃重复,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只剩一片冰凉的失落。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声音带着压抑的委屈,“我知道……我知道你身不由己。
可自从嫁你,从泸州迁居遵义,逢年过节,我连回娘家探望爹娘的心愿都没实现过。
别人家新妇归宁,都是热热闹闹,携夫带子,体面周全,可我……只能靠着书信,遥遥问安。”
她越说越心酸,指尖攥紧何若海的衣袖,眼圈通红:“我不是怪你,我是怨这乱世,怨这身不由己的差事。
爹娘年纪大了,我远嫁在外,腹中又有孩儿,连当面尽孝都做不到……”
何若海心口一紧,将妻子轻轻揽入怀中,拍着她的后背,柔声许诺:“婉清,委屈你了。
等贵阳差事站稳脚跟,我一定向上司告假,备上厚礼,风风光光带你回泸州省亲,陪岳父岳母住上十日半月,好不好?眼下先忍一忍,我们先把差事办妥,把身子养好,安稳立足,才有底气团圆。”
苏婉清靠在他怀里,泪水终于滑落,浸湿了他的棉袍。
她知道夫君说得句句在理,知道这趟援建关乎他的前程,关乎一家人的安稳,纵有千般不舍、万般委屈,也只能咽下。
“我晓得……我都晓得。”
她哽咽着点头,“只是心里难过。
往后,只能多写几封书信,托人捎回泸州,报个平安,问问爹娘安康。”
夫妻二人相对无言,唯有风雨淅沥,诉不尽离乡的愁绪与牵挂。
第二日天未亮,一行人便悄然启程。
此行全程以陆路为主,遵义至贵阳三百五十里驿道,尽是崇山峻岭,悬崖峭壁,山路崎岖狭窄,仅容一轿一马通行。
春雨连绵,山路湿滑难行,轿夫步步小心,马蹄时时打滑,稍不留神便有滚落山崖之险。
唯有行至乌江渡口,方能乘渡船横渡大江,稍作喘息。
江水滔滔,浪涛拍打着江岸,水雾弥漫,视野茫茫。
苏婉清坐在轿中,掀开轿帘,望着两岸连绵不绝的群山,眼底满是茫然。
何若海策马相伴轿侧,一身青衫被风雨打湿,却依旧身姿挺拔。
他时而叮嘱轿夫慢行,时而递上温水干粮,时而轻声安抚妻子心绪,一路小心翼翼,护着孕妻,不敢有半分疏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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