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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知这戏台之上,锣鼓一响,你方唱罢我登场,粉墨皆成面具,一旦戴上,便甚少有人能完好无损地摘下,全身而退。
包括他张居正自己。
几日后,圣旨下,为这场三月风波暂画句点:
“卿忠清公慎,朕所深知。
妄言者已处分矣,宜安心辅政,以副眷倚。
不允所辞。”
刘奋庸谪兴国知州,曹大埜谪乾州判官。
旨意传至内阁时,高拱独坐值房。
他阅罢,将黄绫卷轴轻置案上,默然良久。
窗外风沙暂歇,夕照破云而出,落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明暗交错。
潘晟走了,刘奋庸、曹大埜也走了。
下一个,又会是谁?
张居正坐于自己值房内,望着窗外复又昏黄的天际。
他望着宫墙外那一片苍茫莫测的天色,忽地忆起隆庆二年,高拱初次罢官归乡。
他相送于彰义门外,长亭短亭。
那日亦是风沙蔽天,日色昏蒙。
高拱握他手,喟然长叹,声带哽咽:“太岳,老夫此去,山高水长,不知何日再得把晤,共论天下事。”
“肃卿兄暂避风波,必有复用之日。
江山有待,社稷需人。”
后来,高拱果然召回,今上念旧,力排众议,让他一步登天,直入内阁,终掌枢柄。
皇帝与高拱,是君臣相得、倚为股肱的极致信任。
是前世他与万历之间,未曾有过、或曾有过却终至破裂的师生情分。
或许,任何过于炽热紧密的绑定,初时是蜜糖,久必成砒霜。
依赖愈深,猜忌愈重;期许愈高,失望愈痛。
他忽然想起去岁初雪那夜,书房温暖,有人捧来一盏姜茶,小声问了一句什么。
问的什么?
那句话是什么,他记不真切了。
只记得那夜的茶里放了蜂蜜,甜得不像他该尝到的味道。
张居正忽然觉得很累。
两辈子加在一起的累。
前世他忍了,可换来何物?是高拱临终犹在《病榻遗言》中骂他“又做师婆又做鬼”
。
今生还要继续么?忍这宿命般的权力绞杀?
窗外,月早已彻底隐入厚重云层,庭院沉入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唯有风,在紫禁城的重重殿宇间呜咽穿行。
那风卷动案头一叠尚未批阅的空白票签,纸页哗啦作响,几欲飞起。
他伸手,按住最上面那一张。
风卷黄沙暗玉墀,孤灯照影夜阑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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