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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里的第一坛酒是立冬后第三日开封的。
酒是莫老爷子从青云镇老酒坊里搬来的,窖藏了十五年的高粱烧,泥封上盖着酒坊的红印,印色已褪得发白。
他让人将酒坛搁在诊室门前的石阶旁,亲自用刀尖挑开泥封,浓郁的酒香混着药田里新翻泥土的气息,在谷中缓缓弥散开来。
“这坛酒本是存着等青云盟换匾时喝的。”
莫老爷子将拐杖靠在石阶旁,接过阿璃递来的粗陶碗,斟了第一碗递给沈墨,“匾没换成,盟主换了一个。
但这酒再不喝,就存过头了。”
沈墨接过碗,没有立即喝。
他低头看着碗中澄澈的酒液,酒面映出头顶老樟树稀疏的枝叶和枝叶间漏下来的几片碎天。
二十年前在东海渡口,韩仲远递给他一壶酒,说师兄,喝了这杯。
那壶酒没毒,毒在剑里。
此后二十年,他滴酒未沾。
他将碗举到唇边,极浅地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的温热感沿着喉管缓缓扩散,将他胸腹间残存的最后一丝寒意从骨髓深处往外驱散了几分。
霜迟散的寒毒已在九转还魂丹的药力下彻底拔除,但二十年寒毒浸透的筋骨终究不是一粒丹药就能全部修复的。
每逢晨起,他握剑的手指总有些发僵;每到夜深,肩胛旧伤仍会隐隐酸痛。
顾念安每日替他施针,针法从九渡针法的第三式“渡脉”
换成了第一式“渡气”
——不再是排毒,而是温养。
“一杯就够了。”
他将碗搁在石阶上,抬头看向谷口方向。
沈惊鸿是午时到的。
他没有带亲卫,只骑了一匹青骢马,马鞍旁挂着一只竹编食盒和两坛边关带回来的马奶酒。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老樟树上,拍了拍马脖子让它自己去吃草,然后拎着食盒大步走进谷来。
“沈将军。”
林砚正蹲在药田边给新栽的金银花浇水,抬头看见他,水瓢差点掉进垄沟里。
他站起来想行军礼,沈惊鸿摆摆手,扒开食盒,从里面捡了一包松子糖拍到林砚胸口:“我爹当年打完仗带回来的也是这个,顺路给你们带一包尝尝。”
林砚接过糖,没舍得马上拆,搁在旁边田埂的石头上,继续低头浇水。
他已经习惯了顾念安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日子,沈惊鸿从边关带糖来这件事,让他想起他爹最后一次离家时兜里也揣着这样一包糖,不过那时候他还太小,够不着马鞍,现在他能够着了,爹却不在了。
他将水瓢往水桶里一搁,抬头问沈惊鸿:“边关最近还安稳吗?”
“安稳。”
沈惊鸿走到诊室门前,在石阶上坐下,接过阿璃端来的姜枣茶喝了一口,长长吐出一口白气,“韩仲远囤的那些毒料已经全部销毁了,边关外的敌人没拿到这批货,消停了。
我把那批淬过毒的兵刃也一并回炉重铸了,打了一批新农具,明年春耕时发给边镇的屯田农户。”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封加盖兵部与大理寺双印的公文,“药王谷平反的文书,大理寺和兵部联名签发的。
谷中一百三十七人的名册已全部追封,柳青衣的名字列在第一位。”
顾念安接过公文,没有急着打开,只是将它按在膝头,低头看了很久。
沈惊鸿没有催她,转头对沈墨说:“韩仲远留下的那批矿物药引,内务堂已全部清点封存。
莫老爷子让我问问你怎么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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