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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沅从绍兴回到江州的那个傍晚,天正在下雨。
不是那种绵绵密密的毛毛雨,是那种——像是有人在天上拧开了水龙头,水从天上倒下来,浇在火车站的雨棚上,声音像一万面鼓同时被敲响。
她站在出站口,手里攥着那两块玉璜,看着雨幕里模糊的城市轮廓,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张着嘴,却吸不进空气。
她在会稽山的那座孤坟前跪了三天。
三天里,她把那两块玉璜从领口里掏出来,放在坟前的石头上,让它们和伯禹的魂灵待在一起。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感觉到,可她觉得能。
因为那两块玉璜在她手心里时是凉的,放在石头上之后,慢慢地变温了。
不是被太阳晒的——那三天都是阴天,没有太阳。
是某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从石头下面渗上来,穿过泥土,穿过青苔,穿过那层坚硬的花岗岩,渗进玉璜里,把它捂热了。
她把那两块温热的玉璜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在心里叫他的名字。
伯禹。
伯禹。
伯禹。
她叫了一千遍,一万遍。
没有人应。
可她觉得他听见了。
因为每一次叫完之后,玉璜的温度都会升高一点点,从温热变成烫,从烫变成灼,灼得她心口的皮肤发红,可她不舍得松手。
她怕一松手,那点温度就散了,他就走了,她就再也感觉不到他了。
她在坟前坐了三天,饿了就啃一口背包里的压缩饼干,渴了就喝一口矿泉水。
她没有下山,没有找旅馆,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守着他的坟,像他守了她四千年一样。
守到第三天傍晚,天放晴了。
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透进来一抹橘红色的光,落在坟头的青苔上,把那些灰绿色的苔藓镀上了一层暖色。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些青苔。
湿的,软的,像某种活着的、还在呼吸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姒守山说,伯禹临终前,手里攥着那半块玉璜,攥得紧紧的,仆人们掰不开。
他葬在会稽山,那半块玉璜和他一起埋在了地下。
可她脖子上挂着的,是完整的玉璜——不,不是完整的,是两半拼在一起的。
她有的,是他的那一半和她自己的那一半。
他自己的那一半,应该在他的坟里。
可她摸过坟上的每一块石头,没有摸到任何缝隙,没有摸到任何可以打开的地方。
这座坟是封死的,从一开始就是封死的。
那半块玉璜,永远地埋在了里面,和他的骨头在一起,和他的心跳在一起,和他的魂在一起。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滴在青苔上,渗进石缝里。
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
她把那两块玉璜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坟前的石头上,让它们并排躺着。
一块刻着“禹”
字,笔画深深的;一块光滑滑的,像一面小小的铜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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