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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六,春雪又落了下来。
这场雪不似腊月里那般凛冽,细密绵软,落在青石板路面上便化成了一层薄薄的水膜。
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枝头挂满了新结的冰凌,在晨曦中闪着细碎的银光。
街边的早点铺子照常卸了门板,蒸笼里的热气一蓬一蓬地往上冒,融化了落在棚顶的雪。
几个上早值的六部小吏缩着脖子站在铺子前等出炉的芝麻烧饼,一边呵着白气一边抱怨这倒春寒比腊月还难熬。
谢清辞天不亮便进了吏部西暖阁。
案上放着柳明远连夜送来的江南急报——不是漕运,而是盐案。
急报是两淮盐运司一个七品经历冒死送出来的。
此人姓郑,祖籍淮安,是三年前柳明远在盐运司考察时暗中发展的暗线。
郑经历在信中说,去年两淮盐税账面收入较前年锐减三成,减收的部分在账面上被做成“盐场受灾减产”
,但实际上淮北几个大盐场去年风调雨顺,产量不但未减反而增产近两成。
真正的原因是有人在盐税上做了手脚——盐引被私下倒卖给江南几大世家,世家再以高价转售给盐商,中间的差价不进国库,而是流入了由户部要员及其亲信控制的多家钱庄秘密账户。
郑经历在信中附了一份誊抄的盐引倒卖清单,上面列着过去一年间被私下转手的盐引共计十二万引,涉银六十万两。
这份清单是他冒着生命危险从盐运司档案库房里逐页抄录的,原文书已被盐运使下令封存,封条上盖的是户部尚书沈恪的私印。
而盐引最终的流向,除了沈家名下的商号“远通号”
及其关联的数家钱庄,还有一个谢清辞极为熟悉的名字——
江陵裴氏。
锦衣卫指挥使陆峥的岳家。
裴长庚的妻族。
谢清辞将清单放在案上,指尖在“江陵裴氏”
四字上轻轻叩了三下。
江南盐案与漕运贪墨是一棵树上的两根枝干——漕运走的是粮,盐运走的是引,两条线的核心都是把朝廷的物资变成沈家的私产,再通过裴氏的渠道洗白分流。
但盐引倒卖比漕粮掉包更隐蔽,因为盐引本身只是纸面上的数字,不涉及实物运输,查起来难度更大。
而裴氏卷入其中,意味着锦衣卫内部不只有陆峥一个人在替沈家擦屁股——陆峥的岳家本身就是沈家的同谋。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裴长庚在登州如此肆无忌惮——他不是在执行陆峥的命令,而是在保护裴氏自己的利益。
温不疑的旧居里有他裴家的痕迹,他赶在谢砚之前去登州,要销毁的可能不只是谢家旧案的证据,还有盐引倒卖的账册。
柳明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从锦衣卫内部递出来的密报,面色比外头的天色更沉:“大人,裴长庚昨夜在诏狱里暴毙了。”
谢清辞手中的笔悬在了半空。
“锦衣卫对外说是突发心疾,但咱们在诏狱的线人说,裴长庚死前半个时辰,陆峥亲自提审了他。
审完后陆峥独自离开,留了两个锦衣卫缇骑在牢房里。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裴长庚就断了气。”
“线人近距离查看了遗体——裴长庚面色发青,指甲乌紫,嘴唇皲裂,是中毒。
毒发时间极短,从服毒到毙命不超过一刻钟。”
柳明远把密报放在案上,“诏狱里能拿到这种速效毒药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其中一个,就是陆峥本人。”
裴长庚死了。
在北镇抚使的位置上干了十二年、专办通敌大案的锦衣卫二号人物,在自己掌控的诏狱里被灭了口。
而提审他的人,是他的连襟、锦衣卫指挥使陆峥。
陆峥到底是谁的人?这个问题从小年夜破庙密会那夜起就一直悬在谢清辞心头。
陆峥与萧玦有密约,在韩琮面核案上暗中配合萧玦的步调;陆峥也听命于太后,裴长庚南下登州前曾在慈宁宫待了半个时辰,出来后就拿到了调阅登州所有边贸档案的手令;陆峥的岳家裴氏卷入了沈家的盐引倒卖案,而陆峥本人亲手把裴长庚送上了黄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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