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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元年秋，金陵城的天渐渐凉了，早晚的风裹着湿气，吹在人身上带着几分寒意。
宫里头的梧桐叶开始泛黄，一片片落在坤宁宫的青石板上，云岫领着小宫人扫了一遍又一遍，刚扫干净，风一吹又落下来几片。
马秀英坐在坤宁宫靠窗的杌子上，手里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夹衣，一针一线地缝着。
这衣服是朱元璋的，前几日他去城外巡查农田，被树枝勾破了袖口，她便拆了自己旧衣的布料，给0她补好。
她做活的手很稳，针脚细密又平整，早年在濠州乡下，在郭子兴的府里，在行军打仗的营帐中，她日日都要做这些缝补的活计，早已经练得熟稔。
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月白粗布宫装，袖口磨出了细细的毛边，发髻上依旧是那支素银簪子，是朱元璋早年打了胜仗，用攒下的碎银给她打的，跟了她十几年，样式普通，却从没离过身。
“娘娘，您都坐了小半个时辰了，歇会儿吧，眼瞅着天阴下来，怕是要落雨，仔细着凉。”
云岫端着一碗温热的白开水走过来，放在她手边的木桌上，轻声劝道。
马秀英抬头笑了笑，手里的针线没停，指尖捏着针穿过布料，又拉了拉线：“不打紧，这衣服补完，陛下明日就能穿了。
他整日在外奔波，穿件破衣服，让人看了不像样子。”
正说着，殿外走进来一个小内侍，低着头躬身回话：“皇后娘娘，御膳房的管事来了，说按您的吩咐，把后宫省下来的粗粮都装好了，等着您示下往哪儿送。”
马秀英这才放下手里的针线，把补好的夹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的木匣里，起身理了理衣襟：“让他在宫门外候着，我这就过去。”
云岫连忙上前，帮她披上一件素色的薄披风：“娘娘，您这是要出去？外头风大，要不就让宫人去办吧，您别亲自跑了。”
“我得自己去看看，省下来的粮食都是实打实的东西，可不能出半点差错。”
马秀英说着，迈步往外走，脚步平缓，没有半分皇后的架子，跟寻常人家的贤妻一般。
出了坤宁宫，沿着宫道往午门方向走，沿途的宫人内侍见了她，都连忙垂手站在路边，恭恭敬敬地行礼，她也只是微微点头，从不呵斥旁人。
走到午门处，御膳房的管事领着几个杂役，正守着几辆木车，车上堆满了麻袋装的粗粮，还有一筐筐蒸好的粗粮饼，散发着淡淡的麦香。
“皇后娘娘，您看，这些都是按您的吩咐，从后宫膳食里省出来的，一点没敢克扣。”
御膳房管事见了她，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马秀英走到木车旁，伸手掀开一个麻袋的口子，抓了一把里面的糙米，米粒饱满，没有掺半点碎壳沙子，又掀开装饼的筐子，粗粮饼蒸得厚实，没有偷工减料。
她点了点头，对管事道：“这些粮食，送到国子监旁边的巷子里去，分给那些读书人的家眷。”
管事愣了一下，连忙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办。
只是奴才敢问一句，国子监的学子，怎的家眷还缺粮食？”
马秀英望着宫外的方向，眼神柔和了几分，缓缓说道：“前几日我听宫里的老宫人说，如今国子监里的太学生，大多是从各地来的寒门子弟，家里穷，带着妻儿老小来京城，没什么营生，全靠学子那点微薄的口粮过日子，常常吃不饱饭。
咱们后宫省点用，就能让他们多吃一口饱饭。”
说罢，她又叮嘱道：“送过去的时候，别声张，别摆皇家的架子，就安安稳稳把粮食分到各家手里，别惊扰了他们。”
管事连声应下，领着杂役赶着木车往国子监的方向去了。
马秀英站在午门处，望着木车远去的背影，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坤宁宫。
其实这事，她已经放在心里好几日了。
前几日她微服出宫，想去城外看看百姓秋收的情况，路过国子监的时候，特意绕到旁边的小巷子里走了走。
那条巷子又窄又破，路面坑坑洼洼，下过雨的地方还积着水，低矮的土坯房挨在一起，墙皮都剥落了，看着十分寒酸。
她当时没穿宫装，只扮作寻常人家的妇人，带着云岫慢慢走，就听见巷子里传来孩童的哭声，还有妇人低声的叹息。
走到一间土坯房门口，看见一个穿着打补丁粗布衣裳的妇人，正抱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孩童，坐在门槛上抹眼泪，旁边还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眼巴巴地望着锅里，锅里只有一点点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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