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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始用一种更隐蔽、更持久的方式,表达她的不驯。
比如,她会长时间地坐在西厢临窗的榻上,望着天空,一看就是几个时辰,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什么。
比如,她会捡起庭院里被风吹落的海棠花瓣,一片片,笨拙地试图用它们拼出某种图案——后来林曦瑾偶然瞥见,那图案有点像展翅的鸟,或是……马?又比如,她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段粗糙的麻绳,在无人时,悄悄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尝试着打一些复杂的绳结,眼神专注,手指翻飞,带着一种与这深闺氛围格格不入的、近乎原始的生命力。
下人们私下议论,说这蛮女怕是关傻了,或是憋着坏。
林曦瑾却从那沉默的背影、那望向天空的眼神、那摆弄花瓣和绳索的专注中,读出了别的东西。
那不是驯服,而是观察。
是蛰伏。
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理解、测量,甚至……筹划着什么。
这个认知,让林曦瑾沉寂已久的心湖,第一次真正泛起了危险的涟漪。
不是嘲讽,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极其隐秘的、连她自己都感到恐惧的……悸动。
萨仁开始用一种新的方式接近林曦瑾。
不再是直白的、带着冒犯的好奇,而是一种沉默的、若有若无的、带着探究意味的靠近。
林曦瑾在廊下看书,萨仁会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也拿着一本书——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一本边角破损的《山海经》图册,看得津津有味,偶尔会指着某个奇形怪状的异兽,用生硬的官话问:“这个,你们中原,真的有吗?”
林曦瑾检查暮云的绣活,萨仁会倚在门边,看着暮云手中细小的绣花针和绷子上渐渐成形的花鸟,琥珀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像是困惑,又像是某种遥远的怀念。
她会用漠北语低声咕哝一句什么,声音很轻,但林曦瑾耳尖,隐约捕捉到类似“笼中鸟”
的发音。
最让林曦瑾心神不宁的一次,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
思君和暮云都被嬷嬷带去午歇了,下人们也各自寻了阴凉处打盹。
林曦瑾独自坐在水榭边,看着一池被晒得有些发蔫的荷叶,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串佛珠——这不知何时养成的习惯,似乎能让她纷乱的心绪获得片刻虚假的安宁。
萨仁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没有穿鞋,脚底沾染了青苔的湿痕。
她在离林曦瑾几步远的地方坐下,学着她的样子,也看向那一池静水。
过了许久,久到林曦瑾几乎以为她不会开口时,萨仁忽然用她那特有的、带着异域腔调,却异常清晰的官话,低声说:
“这里的水,是死的。”
她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我们草原上的河,是活的,会跑,会跳,会唱歌。
一直流,流到天边去。”
林曦瑾捻动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话,仿佛没听见。
萨仁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这池死水听:“我以前,养过一只鹰。
金色的眼睛,飞得最高。
我父亲说,它是天空的王,不该被关在笼子里。
后来,我把它放了。”
她转过头,看向林曦瑾的侧脸,目光锐利,“它走的时候,头也没回。
我知道,它属于那里。”
她抬手指了指高远得令人目眩的天空。
林曦瑾依旧沉默。
只是那串佛珠,在她指尖捻动得越发急促,檀木的珠子相互摩擦,发出细微而沉闷的声响,仿佛是她内心某种剧烈震荡的外化。
萨仁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灿烂,却多了一丝了然和某种近乎悲悯的东西。
“你其实也不喜欢这里,对吗?”
她的问题,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林曦瑾所有精心维持的平静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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