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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文元和爷爷许济沧感情深,至於父亲,对於许文元来讲已经形同陌路。
还能陪爷爷一段时间,还能给爷爷讲一讲肺癌、肺小结节术前术后脉象变化,也算了却一桩心愿。
许文元把白服脱掉,搭在肩膀上,也没回科室直接大步回到家里。
爷爷住在医院旁边龙新小区的高级平房,离医院不远,十分钟也就到了。
出了医院侧门,午后白花花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
马路对面是五层的红砖楼,阳台上掛著晾晒的衣服被单。
楼与楼之间的空地上,杵著磕头机,漆皮斑驳,巨大的驴头正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点著。
这就是1999年的油城,楼是给人住的,地底下是油,抽油的机器就杵在人的眼皮子底下,谁也不觉得奇怪。
拐进楼区,很快就看见一排高级平房。
红砖围墙一人多高,黑色大铁门敞著,能看见里面规整的小院。
说是高级,无非是面积大些,有独立小院。
墙上刷的淡黄色涂料已斑驳,露出底下的红砖。
屋顶是斜坡的,铺著暗红色的瓦,瓦缝里长出几丛倔强的野草。
有的人家院墙边,开出了一小畦地,稀稀拉拉种著几行葱和小白菜。
在这油味瀰漫的地方,那点绿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认真。
平房沉默地趴在地上,被前后楼房的影子压著,像几头伏地休息的老牛。
最靠边那户的院门虚掩著。
许文元推门进去,院子里有棵杨树,树荫浓得化不开,在地上洇出一片墨色的凉。
树荫底下摆著一张老藤躺椅,许济沧就歪在里头。
他穿著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对襟褂子,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瘦得见骨的手腕。
手里捏著一把蒲扇,却没扇,只鬆鬆地搭在腹部。
午后斜阳从枝叶缝隙里漏下几点光斑,在他脸上、身上缓缓移动。
他闭著眼,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见,安静得像一尊被时光摩挲温润了的旧木雕。
眉眼间依稀能辨出年轻时的清癯风骨,可那层皮肉却鬆了,垮了,透著一股灰败的晦暗。
不是黑,也不是黄,是像旧宣纸被潮气慢慢浸透后,那种了无生气的、沉鬱的暗。
风过,杨树叶子沙沙响,几片早早落下的叶子打著旋飘下来,落在他肩上、膝头,他也懒得拂。
他就那么躺著,在满院寂静的阴凉里,等最后那点光从身上挪走。
许济沧脚边的阴凉地里,臥著一只大猫。
它被一根细铁链鬆鬆地拴在杨树脚下,铁链很长,容它在树荫圈出的范围內自在活动。
这傢伙个头不小,一身灰褐色的皮毛带著冬日的厚实感,耳尖那撮黑色的耸毛偶尔机警地微微一动。
它不像猫狗那般驯顺,即便臥著,身形也透著一股山野里带来的紧绷线条。
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半眯著,望向躺椅上老人时的目光,竟奇异地收敛了凶性,只剩下懒洋洋的温顺。
它见许文元推门进来,只是掀了掀眼皮,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无声的低呜,算是打过招呼,隨后又將下巴搁回交叠的前爪上,尾巴尖儿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扫著地面。
“爷爷,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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