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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二零二零年夏
周值抵达县城的火车站时已经是晚上十点,这对于一个远离城市的小地方来说算得上是深夜,街上的行人都没几个了,他找了家宾馆过夜,翌日搭了最早的一班大巴车回镇上。
大巴上大部分都是老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廉价皮革味,还有一些老大爷带上来的烟酒味,车上的座椅看起来年纪很大了,大部分都发黑掉皮,车窗配套的窗帘也不剩几块,车玻璃还是老式的可以随意推开的款式,每上一个人车就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仿佛这辆车就是小时候他跟爷爷一起坐过的那辆,飞彩流年,车老了旧了,爷爷走了,而他长大了。
周值尘封的记忆被激起,他胸口发闷,惆怅地坐在一个提着一箱烟的大叔旁边,行李箱非常局促地立在旁边,售票的大妈见了,操着一口乡音让他把行李箱放到驾驶座后面的小平台上。
“你放这里挡着别个,放前面去。”
所幸周值听乡音地水平并没有下降,他低着头把箱子提到前面放倒,又低着头回到座位,生怕周围有人将他认出来。
不过他这个担心实属多虑,他离开这个小镇已过去六年,还是人生中样貌变化最大的六年,现在哪怕是邻居家姨婆站在面前,都不一定能将他认出来。
大巴抵达小镇的总站时,车门卡顿了两下才打开,车上的人一个接一个下车,周值不紧不慢地走在了最后,提着行李箱下来的时候看着眼前的场景,竟然一点没有陌生感。
河水还是稀稀拉拉的土黄色,唯一的桥还在河上,没有扩建也没有修缮,三岔路口的中国邮政还在,牌匾都没换,想上去寄拿快递的楼梯还是那么刁钻,稍微不留神都能摔死人,左边的粮米店还叫徐记,右边的早餐店依旧没有店名,再往后看,熟悉的杂货铺多了个收快递的功能,门口贴了张大大的顺丰快递标,但那只是很小的一块地方,不影响这座小镇的熟悉感。
周值莫名想到地理,想到政治,想到前海的日新月异,那座超一线城市建一个几千平的商场只需要几个月,修一条路只需要一周,一个地方两个月不去就会变得完全不认识,你在一个地方留下记忆,不等你故地重游,记忆的锚点就会被迅速抹去,城市的更新换代比人还快。
而在这个小镇,时间的流逝却慢了很多很多,周值猜,小时候他爬过的那颗棠梨树是不是也还在,仿佛是为了等他的,他许愿世界上有一个地方能为他停留,于是世界上就有了这个小镇,可偏偏所有的一切都停下来等他了,人却没停下来。
周值拖着行李回了家,经过难走的田埂时行李箱差点掉田里了,他及时扯了回来,但箱身还是粘上了不少泥,他顾不上擦,一路拖到了家门口。
老家的房子还是跟他离开时一样,院子门口有一座小小的信号塔,原本是比旁边的树高的,但现在树长大了,几乎与信号塔持平,再过几年,树梢说不定会比信号塔还要高。
经过院门,走上一段小路,就来到了爷爷自己建的小平房,一共一层,楼顶要用外面的木梯爬上去,周值走到门口,发现锁已经不是曾经的门锁了,他没有新锁的钥匙,只能绕到屋后,撬开客厅的小窗户,钻了进去。
他熟练地做着这件事,小时候他觉得窗户很大,钻进钻出特别方便,如今一看,这窗户明明小得可怜,连他的行李箱都进不来。
房子的门锁是从外面扣住的门栓老式锁头,周值进了屋内也打不开,他干脆就将行李箱留在了外面,反正这荒郊野岭的,也没人来偷东西,离得近的几屋人全都搬走了,老人都被孩子接到城里去了,只剩个破房子和荒废的菜地。
客厅的摆设还跟以前一样,周值在屋子里巡视了五分钟就把一厅两室看完了,客厅里多了一个周值没见过的电饭煲,应该是之前那个坏了,爷爷去买了个新的,房间里多了两盏台灯,爷爷床上一盏,他原先的房间一盏,周值试了一下,都能开,但屋里的灯和其他电器都用不了——这间房子的供电已经被断了。
周值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起身又从窗户钻了出去,走回到镇上,去粮米店买了两瓶白酒,又称了点水果,接着去了派出所。
周值也没想到,有一天他竟然得从派出所的警员那里问自己爷爷葬在哪,派出所的小民警看着应该是刚从警校毕业来基层实习的,他了解情况后很体贴地将周值带到了目的地,又担心他一个刚高中毕业的准大学在这荒郊野岭遇到什么麻烦,给周值留出空间后便远远地站着等他。
周值没介意,在爷爷的墓碑前站了很久才蹲下来,把带来的东西一一摆上去。
他不敢看墓碑的照片,不敢看墓碑的名字,蹲下来后也只敢磕磕绊绊地说:“不知道香要去哪里买,没买到,也不知道要买怎么样的,就买了三根蜡烛。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也没买什么。”
他说的是普通话,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不会说这里的方言了,周值不确定爷爷听不听得懂普通话,以前打电话的时候他和爷爷一个说普通话一个说方言,两人鸡同鸭讲说不到两分钟爷爷就说忙要挂电话,周值都不知道他到底听懂没有。
“本来应该出了成绩带上成绩单再回来看你的,但是发生了很多事,我就提前回来了。”
周值慢吞吞地说,“发生了好多事。”
话音刚落,点着的三根蜡烛突然灭了一根,周值愣了一下,拿起打火机重新点着,一边点一边说:“这蜡烛是老板翻出来的压箱货,可能有点霉了。”
点好蜡烛,周值继续说:“房子的电断了,台灯还能用,我上网搜了一下,家里老人死后如果没有人继承,宅基地要回收,不过都一个月过去了,房子还没被铲掉,应该还能再住一会儿,我今晚住一晚再走。”
他说完,那根点了两次的蜡烛又灭了,周值不厌其烦地将它重新点着,继续说:“房子里没什么能带走的,连张照片都没有,有我也不带走,我不想记得你长什么样。”
蜡烛应该烧过了霉掉的那段,没有再灭。
周值轻轻叹了口气,“对不起,以后应该不会再来了,以后生活只是我一个人的,我觉得挺好,开心不开心都是我一个人的,这样我就不用整天怨恨这个怨恨那个,也不用整天怪天怪地,也不会再嫉妒别人,其实我觉得那样不好,但我控制不住。
以后不会了。”
墓碑不会说话,周围静得连风声都没有,蜡烛的火苗稳稳地烧着,没有回应周值。
“有时候希望我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就跟孙悟空一样,天为父地为母,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遇到什么事都不当事,反正生来是一阵风,死了也是一阵风。”
周值轻轻叹气,“人的动机都太复杂了,我想不明白,明明不想要为什么要生下我,明明可以直接扔水里淹死为什么要放马路,明明可以假装没看到为什么要带我回家,明明知道他对我的态度为什么又要把我给回他,你们都不回答,没关系,无所谓了,真的,这次是我不需要回答。”
说完,周值站了起来,最后说了一句:“没关系,无所谓。”
小民警看到周值这么快就回来了有些惊讶,说:“你不用顾忌我的,想多待一会儿也没关系。”
“不用。”
周值客气地说,“大热天的麻烦您了,我请您喝饮料吧。”
“不用不用,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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