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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他一直都在做这项准备工作,造舆论,打点各方,频繁造访业务末端,隔三差五请客吃饭,可一直不见考察组的影子。
考察组没来,不光是父亲不能出门,母亲也得在家等着,她肩上压着夫人外交的任务,光是衣服,就新添了三套,以她的经验来看,考察组至少得呆三天,她必须端出三个经得起挑剔的形象来。
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父亲出息起来,发达起来,她当时嫁他就是看中了他的潜力,她莫名其妙地认为他有某种潜力,前途可期,可她等了一年又一年,最后不得不抱着侥幸心理寄希望于大器晚成。
这一次,她感觉他成大器的机会也许就要来了。
考察组像姐姐的死对头,紧紧拉住父母,不让他们去找她。
母亲甚至比父亲还期待那个考察组,这样的机会她也遇到过,可她最终没能抓住它,失掉机会如同割肝割肺,何况这是父亲有生之年的最后一个,等于是母亲有生之年的最后一个,等于是我们全家的最后一个。
母亲最后的机会是在前年失掉的,她突然得到通知,可以参加一个竟职演说,在她这个年纪,她本来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她放弃添置新衣服新鞋的计划,渐渐懒于人际应酬,她准备挂上空档,随便这辆车走到哪里。
可是突然来了那样一个通知,她全身都调动起来,她找出长久不看的书本,购置新的衣物,好的护肤品,就像青春重新回归她的身体。
她准备了很长时间,每天晚上放录相,观摩别人的演说,白天四处求人修改她的演说稿,如果她能获得那个职位,她至少可以推迟五年退休,对她而言,这样的五年,等于延长了十年的寿命,也许还不止。
她就是这样看的,一个人有了事业,就有了一切,青春,金钱,地位,甚至生命。
她一直在机关工作,这样的事情她看得太多了,有些人从原来的职位上刚一下来,没多久就死了,无缘无故地死了,有些人退休以后得了抑郁症,还有些人因为无名的失落与愤恨,不小心踏进了犯罪的深渊。
演说的那一天终于来到了,她穿戴一新,走上演讲台,滔滔不绝声情并茂地背完了她的演说稿。
她没想到参加演说的人有那么多,在她之后,至少有二十多个人走上那张演讲台,他们几乎都比她年轻,有些人的实力可以说相当强,她不由得一阵紧张,躲进了厕所。
后来她听见了主持人的致词。
“这次活动非常成功,报名参加竟选的人十分踊跃,既有参加工作不久的初生牛犊,也要极富实战经验的少壮派,还有重新焕发青春的老同志。”
她的脸当时就白了,她知道她上当了,她根本不可能获得那个职位,她参加竞选的全部意义,仅仅在于让竞选人员在年龄层次上变得丰富起来。
母亲再没对我们提过她演说那天的事,她回家后把所有新添置的衣服都收了起来,把新买的护肤品送给了我和姐姐,又从柜底深处找出一身运动装,从此开始了让人纳闷的长跑。
她以前几乎是个不爱动弹的人,她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一有机会就锻练身体的人。
“干嘛这么怕死?等我老了,既不做操也不跑步。”
她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食言了。
第一天跑步令她极度不适,她佝偻着腰回家里里,脸色苍白,直奔厕所。
剧烈的运动打通了她在机关枯坐多年的肠道。
一个月下来,她爱上了跑步,开始是每天晚上绕城一圈,后来是两圈,三圈,再后来,午休她也放弃了,她顶着烈日奔跑,冒着小雨奔跑,顶着雪花,以及闲言碎语奔跑。
她的确是个引人注目的长跑者,幸好她有足够的定力,路两边的议论她都只当没听见一样。
姐姐出走的事,让母亲的跑步中止了一天,第二天她又擦干眼泪跑了起来,不同的是,她戴了一顶帽子,她以前不喜欢戴帽子,无论干什么都不喜欢戴帽子,她认为头顶是接受天地精华和排除体内不良气体的唯一通道。
可有一天,我无意中发现了母亲戴帽子的秘密,天还没亮,我被一阵内急憋醒,完事后,正好碰上母亲推门进来。
她一直喜欢在黎明前跑步。
取下帽子的一刹那,我看见母亲两眼通红,满脸泪水。
见我看她,一低头进了卫生间,门在她背后关上了。
难道她躲在帽沿底下哭泣?一边奔跑一边哭泣?我决定跟踪她一次。
她轻手轻脚关上房门的时候,我也猫着腰跟了出来,她活动活动手脚,慢慢跑了起来。
她很快就拐出了马路,奔上了河堤。
就在这时,哭声清晰地响起,很大的哭声,不加掩饰的哭声,类似受到惩罚的孩子的哭声,前后左右看了又看,没有别人,整个长乐坪此时睡得正酣,只有母亲一个人大幅度挥动手臂,矫健的影子映在潺潺作响的青河里。
是母亲在哭,母亲一边奔跑,一边大声哭泣。
啊——啊——啊——
跳跃的步伐切断了母亲的哭声,它们听起来像一种不太动听的鸟鸣,久久萦绕在青河两岸。
脊梁骨一阵凉,一阵麻,我跑不动了,悄悄从原路折回。
屋里静悄悄的,父亲的鼾声很有规则地传出来,那是很愉快的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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