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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体制改革座谈会在市政务中心一间温暖如春的会议室里举行,不许抽烟,但允许吃水果,一盘盘免费的水果间隔着摆放在鲜花花篮中间,除了一些矜持的演员和严肃的领导,大多数与会者都吃得毫不手软,郑凡在春寒料峭的天气里吃着鲜荔枝,想起了“一骑红尘妃子笑,谁人知是荔枝来”
的诗句,要说杨贵妃腐败,他们此刻比杨贵妃还要腐败,因为杨贵妃在这个季节肯定吃不到荔枝。
会议主持者先说了一通文化体制改革对于现在、将来的意义,又把上面的文件精神照本宣科地重复给每个与会者,然后定下调子说,所有经营性的文化事业单位诸如广播、电视、报社、出版社、期刊、剧团等一律推向市场,这是改革的潮流,历史的必然。
欢迎各位为全市的文化事业单位年内实现全面转制出谋划策。
其实所有的改制方案早已出台,这个会议不是来论证要不要改制,也不是讨论如何改制,主要是让各位来阐述改制的正确性、必要性、真理性,至于说请各位出谋划策,那完全是一个礼貌的托词,相当于给人赠书时扉页签上“敬请指正!”
,书都出来了,怎么指正,还能烧了重印?大多数人都知道怎么回事,所以也没太当真,他们一边努力地吃水果一边积极地表示坚决支持、热烈拥护,会议差不多演变成了一个文化体制改革的表态会和誓师动员大会。
参会的都是一些世事洞明、人情练达的人,大家都专注于吃水果,没人在意年轻得看上去有些幼稚的郑凡存在,要不是他坐到与会人员座位上,人们绝对会认为他是会议中心端茶倒水的服务员。
轮到郑凡发言还没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所有人终于意识到今天的会场来了一个最不该来的人,会议主持人和在场的一位主抓文化体制改革的领导先是皱眉头,紧接着脸色严峻,主抓改制的市领导忍无可忍地打断郑凡的发言,“这位小年轻,你怎么尽唱反调,哪个单位的?全国的文化体制改革如火如荼,你一个人开历史的倒车,简直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领导的讲话严厉而凶悍,郑凡毫不示弱地反抗说,“我阐明的是学术观点,是建立在专业理性之上的个人立场,你说我反对改革,这是把学术问题庸俗化,不可理喻!
我决定退出这次会议,以表示我的抗议和对自己的学术立场的坚决捍卫!”
郑凡说完就夹起文件袋离开了会场,所有人看着郑凡年轻而倔强的背影心情很复杂,有人在小声议论着,“好像刚出校门的,没吃过苦头。”
郑凡发言之前信心满满,他觉得自己的观点肯定会给领导豁然开朗的启迪,领导可能会在幡然醒悟后狠狠表扬一下自己高人一筹的独立发现和独到判断,甚至不排除有将其重用的可能,屈原帮楚怀王改革取得极大成功就是一个典型的历史先例。
当然郑凡参会并不是为投机而来,他的真实想法是想展示一下自己的水平,为一穷二白的艺研所和郭之远争一些面子。
郑凡对文化体制改革以文件和运动的方式进行表示了专业性的质疑,他说文化产业化是市场选择的结果,而不是文件强制的结果,电视、图书、音乐、绘画、书法,你不发文件,它们也已经市场化了,而传统的戏剧包括黄梅戏等地方戏,还有文学杂志、学术期刊,你发文件也不能走向市场,推向市场等于是推向刑场,比如黄梅戏就没有市场化的可能,也无法赢得市场,你把严凤英、王少舫拉到今天的庐阳大戏院演《天仙配》、《女驸马》、《牛郎与织女》能卖一个星期的满场票吗,不可能;你让民国的四大名旦再到上海滩去试试,不出一个月就要出门讨饭,现在是影视和大众娱乐的时代,而不是戏剧的时代,不是传统戏剧不好,而是传统戏剧包括黄梅戏的历史使命已经完成了,它们属于文化遗产,应该是发掘、整理、保护。
唐诗好不好?当然好,给你一万亿振兴唐诗,能让全国人民晚上不看电视不上网,一家人围在一起吟古诗做格律吗,还有文学杂志、学术期刊这些都应该属于公益文化事业,推向市场是外行领导内行的一个典型案例。
郑凡说话夹杂着太多三闾大夫的口气,所以领导听得牙齿缝里冷风嗖嗖,额头上却是热汗滚滚,一开始下面有人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一看这情形,掌声很快就半途而废了。
郑凡在会上犯上作乱并且中途退出会场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遍了庐阳,日子过得乏味而无聊的各界人士反复咀嚼兴趣盎然,他们甚至夸大其词地传出了郑凡拍案而起、怒斥群雄的相关细节,说得有声有色证据确凿。
传播消息的人自己不会站出来惹事,但希望别人站出来,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越大越过瘾。
所长对郑凡会场发飙不是太相信,当他找来郑凡把现场的情况核对了一遍后,所长脸上一片灰暗,他神情焦虑地说,“小郑,你闯祸了!”
三天后,所长郭之远被主抓文化体制改革的市领导叫去了,郑凡送所长到楼下,神情恍惚的郑凡看到早晨稀薄的阳光落在艺研所红楼红色的屋顶上,一缕尖细的风趟过,屋顶就泛起了一层淋漓的血色,所长对郑凡说,“也许领导已经想通了。”
市领导把郭之远叫到暖气很充分的办公室里,他没让郭之远坐下,郭之远就站着听候吩咐,“这个叫郑凡的小年轻,年纪不大,口气不小。
是你招进来的?”
郭之远站着说,“是的,上海华东大学硕士研究生,写一手漂亮的文章。”
市领导还没让郭之远落座的意思,他继续按照自己的思路往下说,“这种人整天坐在书斋里,好高骛远、目空一切、坐而论道、自以为是,要改革,我们首先就得把这种患有小知识分子幼稚病的人推到前沿阵地去,我的意思是把他从艺研所事业单位调出来,直接放到市演艺集团下属的杂技团去,让他跟杂技团的演员们一起走村串户下基层,接受锻炼,这样才会更快地进步,更好地成长”
。
郭之远一听头皮都麻了,演艺集团已经企业化了,把郑凡从事业单位调到企业去,这不等于砸人家的饭碗吗,他辩解着说,“郑凡是古代文学研究生,他到杂技团发挥不了特长。”
市领导不是跟他商量,而是向他宣布决定,所以他不留余地地说,“我已经跟演艺集团说好了,马上你回去把他的档案转到人才交流中心,下个月去演艺集团下属的杂技团报到。
就这样吧,我下面还有个会!”
市领导站起了身,郭之远此时却自作主张地在市领导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决定跟市领导亮出底牌,“郑凡是我招来的研究生,也是我让他参加座谈会的,如果他犯了错误,我也有责任,如果您执意要把郑凡赶出艺研所,我这个所长也不干了。”
市领导看郭之远完全是一种挑衅的口气,很不以为然地对他说,“行,你写一个辞职报告交上来,马上就批。
现在的社会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当官的。”
郭之远哑口无言,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大团棉花,不仅说不出话,还喘不过气来。
沉默许久,市领导走过来轻轻地拍了拍郭之远的肩,语气温和地说,“老郭,你好像五十多了吧,论年龄,你是我老兄,在许多事的认识上,应该是你指点我才是。”
这么称兄道弟地一说,郭之远也软了下口气,他说了一句市领导无法听懂的话,“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郭之远一再向郑凡表示了歉意,他不安地搓着双手,“当初我要是不把你招来,也不会有今天这种局面了。”
郑凡反而显得很坦然,“郭老师,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是庐阳这个地方气候反常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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