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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显宗跪在小佛堂里——这里原是周姨娘礼佛的净室,只容得下一人转身。
供着一尊尺余高的白瓷观音,因年久失于香火供奉,菩萨低垂的眉眼上,都蒙了一层薄薄的尘灰。
他对着观音像,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不是求保佑,而是告别。
告别那个怯懦苟且、只会怨天尤人的庶子,告别对伯府最后一丝可笑的、关于亲情与公正的幻想,也告别心底残存的、属于少年人的柔软与良善。
磕完头,他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帕,仔细拂去菩萨面上的尘埃。
动作轻柔,神情却漠然。
然后,他转身出了佛堂,回到自己冷清的书房。
油灯如豆,照亮书案一角。
他打开锁着的抽屉,从最底层取出几样东西:一本揉得发皱的账册抄本,纸张边缘已起了毛边,上面蝇头小楷记着伯府与卢家、张家近两年几笔见不得光的银钱往来,时间、数目、经手人,一笔笔清晰;几张碎纸片,是从父亲书房外间废纸篓里偷偷捡出来的,上面有父亲与心腹幕僚密谈时随手写下的只言片语,涉及对今上某些政令的非议,对几位阁老的不满;还有一卷自己默写下的名单,是往日与那帮纨绔子弟酒酣耳热、吹牛夸口时,他们不经意透露出的各家阴私——谁家老爷子有龙阳之癖,私养小厮;谁家夫人与城外某庵堂的住持有染;谁家为了扩园子,侵吞了族中祭田;谁家暗中与晋商勾连,私贩盐铁……
字迹歪斜,墨色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还涂改过。
像他这个人,卑微,杂乱,上不得台面。
但此刻在他眼中,这些字句却仿佛淬了毒的匕首,闪着幽冷的光。
他将这些东西用油纸仔细包好,外面又裹了一层防水的蜡布,揣进贴身的怀里。
那硬硬的触感抵着心口,让他有种奇异的踏实感。
次日清晨,雨歇天青。
陈显宗换上了箱底最体面的一件衣裳——八成新的雨过天青色直裰,领口袖边绣着同色暗纹,浆洗得挺括。
对镜整理衣冠时,他盯着镜中那张尚存几分青涩、眼底却已凝了寒霜的脸,看了许久。
然后,他转身出门,没有去向周姨娘请安,也没有惊动任何下人。
北镇抚司衙门位于皇城西侧,朱漆大门,檐牙高啄,门前一对石狴犴狰狞怒目,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陈显宗在街对面徘徊了整整两个时辰。
看着官吏进出,看着黑鳞卫押解犯人路过,看着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沉沉的大门。
六月的阳光渐渐变得灼热,晒得他后背渗出细汗,手心却一片冰凉。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朝着那对狴犴石像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守门的番子认出了他——上次就是他来领人的。
那番子眼神里掠过一丝讥诮,却并未阻拦,只懒懒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进去。
想必,已得了吩咐。
还是那间刑房。
只是此番没有阴森可怖的刑具陈列,房中只萧道煜一人。
他斜倚在窗边一张矮榻上,身上随意披着件玄色暗云纹的常服,长发未束,如墨瀑般散在肩头,手中正把玩着一枚赤玉扳指。
窗外一树新绿,在初夏的微风里轻轻摇曳,却反衬得室内愈发幽暗寂静。
陈显宗踏入房中,反手轻轻掩上门。
然后,他噗通一声,双膝跪地,将怀中那个油纸包双手举过头顶,喉头干涩得发紧,声音因竭力压抑颤抖而显得有些怪异:
“小人陈显宗,冒死求见世子爷……有些……有些微末消息,或对爷有用。”
萧道煜没回头,目光仍落在窗外那截绿枝上,只懒懒道:“讲。”
陈显宗便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将从怀中取出的东西一一摊开,然后,开始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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