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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末,盛夏的酷烈终于显出了一丝疲态。
天不再是那种被漂白过的、刺眼的蓝白,而是染上了一层均匀的、沉郁的铅灰。
风依旧带着暑气,但不再凝滞不动,偶尔会卷起干燥的尘土和枯黄的落叶,在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发出簌簌的、寂寥的声响。
空气里的蝉鸣稀落了许多,有气无力,像在为这个即将落幕的季节,唱着最后的、断续的挽歌。
城西殡仪馆的告别厅外,几棵高大的悬铃木枝叶低垂,叶缘微微卷曲,蒙着一层城市特有的灰霾。
时间尚早,厅外空旷的场地上只有零星几个穿着深色衣服、神色肃穆的人影,低声交谈着,声音被风吹得破碎不清。
空气里弥漫着香烛、鲜花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告别场所的冰冷气息,与残余的暑热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沉闷而怪异的氛围。
林良友站在一棵悬铃木的阴影里,背靠着粗糙的树干。
她穿着一身显然不合身的黑色连衣裙,料子很新,带着折痕,是母亲昨天匆匆从商场买来的,尺寸大了一号,空荡荡地挂在她急剧消瘦下去的身体上,衬得她脸色是一种死寂的灰白。
她没有化妆,也似乎几天没有好好洗脸,皮肤干燥,眼下是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
头发草草地用一根黑色发绳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额角和颊边。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那栋灰白色的、方方正正的建筑,望着告别厅上方那几个冰冷的黑色大字,眼神里没有任何焦距,仿佛灵魂已经提前离开了躯壳,留下的只是一具被抽空了所有情感和力气的空壳。
从那天下午,在那个充满血腥和绝望的房间里,看着谢榆的生命在自己怀中一点点流逝,看着救护车刺眼的蓝红灯划破沉闷的午后,看着医生护士徒劳的抢救,看着那根代表心跳的线条最终变成一条冷漠的直线……她的世界就已经崩塌、凝固,然后被浸泡在一种无边无际的、冰冷粘稠的黑暗里。
接下来的几天,像一场漫长而混乱的噩梦。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父母压抑的哭泣和小心翼翼的询问,警察和医生程式化的记录与解释,谢榆母亲周岚那张瞬间老了十岁、却异常平静克制的脸,还有那些闻讯赶来、或震惊、或惋惜、或茫然的同学和老师……所有的声音、面孔、场景,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扭曲的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实。
她像个提线木偶,被父母和周围的人安排着,去做各种必要的事情——接受询问,回答简单的问题,在需要她出现的时候出现,在需要她签字的地方签字。
她吃了东西,但不知道味道;她睡了,但全是光怪陆离、充满血腥和坠落感的噩梦;她哭了,但眼泪流干后,只剩下一种更深沉的、近乎麻木的空洞。
直到此刻,站在这里,站在这个即将正式与谢榆告别的场所外,那种真实而尖锐的痛楚,才像迟来的海啸,缓慢而无可阻挡地,重新淹没了她。
“良友。”
母亲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手轻轻搭上她的肩膀,“时间快到了,我们……进去吧?”
林良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像是从很深的冰封中惊醒。
她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看了一眼母亲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脸,然后,目光又茫然地移开,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朝着那扇敞开的、通往告别厅的深色大门,一步一步地挪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又像踩在虚空里。
告别厅里光线昏暗,只有前方被鲜花簇拥的告别台区域,打着一束惨白而集中的灯光。
空气里漂浮着更浓重的白菊、百合和线香混合的气味,冰冷,肃穆,压得人喘不过气。
低沉的、哀婉的乐曲在空旷的厅堂里缓慢流淌,每一个音符都像沉重的叹息。
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大多是学校的老师、同学,还有一些谢榆母亲那边的亲友,都穿着深色衣服,低声啜泣或默默垂泪,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林良友的目光,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被那束惨白灯光下的景象死死攫住了。
告别台中央,鲜花环绕中,是谢榆。
她躺在一个铺着白色缎面的窄小平台上,身上盖着一层洁白的纱幔,一直盖到胸口。
她穿着那套南京大学的新生纪念T恤和长裤——是周岚按照谢榆的尺码,在出事后的第二天,独自去商场买的。
纯棉的白色T恤,左胸口印着南京大学的校徽,深蓝色的长裤。
这是谢榆曾经无数次在她们畅想未来时,笑着说“等我们拿到通知书,第一件事就是去买这套衣服穿上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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