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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壑第一次闻这话,是在江瞻云死后第二年,亦是熙昌元年。
这一年六月温松来寻他,求他前往上林苑劝一劝温颐,莫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应了。
于是便在景轩四面不透光的寝屋中,看见曾经名满长安的少年,规整鬓角已蓬乱,乌发不簪冠;深衣袍裾生褶皱,熏香弥腥臭。
从来最重仪态的人,席地而坐,衣襟未系,皂靴虚套;双臂敞开,一腿伸直,一腿屈膝,背靠在矮榻上,头悬仰着,两眼空洞望向屋顶,眼角残留一道泪痕。
熙昌元年,薛壑二十一岁,是来长安的第六年。
其实亦是在这一年中,他才真正长大,真正开始周旋在朝堂诡谲风云中。
之前的五年,回想开去,分明是年少好时光。
两厢对比,称得上“无忧无虑”
。
彼时他既是出入漩涡,又是历经一年的丧亲刺激、朝堂浮动,其实很疲惫,思维都有些跟不上了。
是故他劝得生硬、无章法、皆是让人听厌的陈词滥调。
哪似今岁,他再次开腔劝他,已是翻手戴画|皮,虐身诛心信手捏来。
当年他一见温颐,心头便多一重愧疚,若他没有离开,是否温颐就不会这样?
原来他的一次任性,既累人身死,还累人生不如死。
他劝得口干舌燥,只盼温颐能站起来,盼自己少些罪孽。
心中这般想过,一时竟再吐不出话来。
憋了许久,再启口,音色带了哀求,“到底怎样,你才能不饮这东西?”
屋中幽香弥漫,一点点钻入人的口鼻喉腔,蚀骨销魂,对于神经紧绷了一年的人,这会竟也生出贪念,想寻得片刻的放松。
但终究还有一份清醒刺激他,这是梦,是幻。
只要走出这间屋子,外头明光普照,一切欢愉浮梦都会消散不见。
真正有的是漫漫长路,风刀霜剑。
他想轻松些,想少背负一些,除了唤醒这人,别无他法。
于是,薛壑捧来一盏灯,陪在温颐身边。
六月天,屋中冰雾缭绕,熏炉层层扑香,那雁足灯上的一点火苗十分微弱,摇摇晃晃亮在两人中间。
他用手拢着,去护住它。
终于它慢慢燃直了,不再扑闪,光线愈盛,逐渐照亮四野。
“你瞧它,像不像殿下……”
约莫是屋内太暗,这点光线显得格外亮堂,他就想起了那个永远明艳逼人、光芒万丈的储君。
“知道你为何总惹殿下生气吗?”
这日温颐总算吐出第一句话,他余光扫过那盏雁足灯,又嗤笑掠过薛壑,还是悬颅仰首的姿态,呵呵干笑两声,“因为你太蠢了……明明是日月之辉,你却说是萤烛之光,她焉能欢喜?”
“焉能欢喜……”
他口中喃喃,右手中不知从何处又抓到半盏酒水,轻轻晃着,晃出甘甜诱人的香气,勾魂慑魄,臂弯转过又要饮下,被薛壑一把拦住。
“焉能……欢喜?”
他盯看眼前人,咬着最后两个字,似是不肯吐出。
两人间的那点火苗,因彼此骤然的动作带出的风,被扑得明明灭灭,跳跃在温颐混沌眼眸中,激出又一道泪痕。
半盏可送他享极乐的酒水被薛壑夺下,洒出些许,溅落在两人的手背、衣襟、面颊上。
温颐挣扎不过,只循着气息想要获得可以使人醉生梦死的酒水,直起的身子一倾,头砸在了薛壑肩上,手欲揪他襟口却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颓然就着他衣襟滑落,唯有口中喃喃回荡在薛壑耳际。
“她欢喜的,她不知怎么就欢喜了,那样欢喜,我从来没见过……”
他的手在地上胡乱地摸索,从身到心全是对药酒的渴望,最后攥住了地上柔软的氍毹,生出一点意志,语带哽咽,断断续续,“我、我可以不再饮,求你容我一事……你去和文恬姑姑说,把景轩给我……整个东宫后廷都是你的,整个殿下也都是你的,我就想要景轩这方寸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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