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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救室的红灯熄灭时，己是凌晨一点。
陈鸿之躺在推床上，被护士推出门，额头上敷着冰袋，意识清醒了大半，只是喉咙还哑得发不出声。
走廊的灯光比之前亮些，他偏过头，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长椅上的苏清沅——她怀里抱着那个保温桶，头靠在墙上，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校服袖口沾着点不知是姜汤还是眼泪的水渍。
“醒了醒了，家属在吗？”
护士的声音响起，苏清沅猛地睁开眼，几乎是踉跄着跑过来，手刚碰到推床的栏杆，又像是想起什么，轻轻缩了回去，只小声问：“医生，他没事了吧？”
“低血糖休克，加上高烧引发的脱水，输点液就没事了，不过得留院观察一天。”
医生摘下口罩，语气松了些，“你们家属也别太担心，年轻人恢复快。”
“家属”
两个字让苏清沅愣了愣，刚想解释，走廊尽头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鸿之抬眼望去，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母亲林慧穿着公交公司的蓝色工装，工牌还别在胸前，上面印着“调度员林慧”
，头发有些乱，显然是从工作岗位上首接赶来的；父亲陈建国则穿着件深灰色的夹克，袖口沾着圈淡淡的机油印，手里攥着个半旧的工具包，是他在国企汽车集团做售后经理的标配。
“鸿之！”
林慧先跑过来，手抚上陈鸿之的额头，指尖带着公交调度室里空调的凉意，“怎么烧得这么厉害？早上出门不是还好好的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急切，可眼神扫过陈建国时，又不自觉地沉了沉，像是有话堵在喉咙口，没说出来。
陈建国没凑过来，只是站在两步外，看着推床上的儿子，眉头皱得很紧：“医生怎么说？要不要做进一步检查？”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大概是怕吵到走廊里其他病人，可语气里没什么温度，更像是在确认一项需要处理的售后工单。
护士把他们引到临时病房——非典时期床位紧张，这间病房挤了三张床，另外两张床的病人都在昏睡，只有输液管里的药液滴得“滴答”
响。
陈鸿之被安置在靠窗的床位，林慧忙着帮他掖好被子，陈建国则走到窗边，掏出烟盒，刚想抽出一根，又想起这是医院，捏着烟盒的手指顿了顿，又塞回口袋里。
“我跟调度室请假时，主任还说今晚有防疫物资的运输车要调度，走不开呢。”
林慧一边整理床头柜上的东西，一边轻声念叨，像是在跟陈鸿之说，又像是在跟空气说，“你爸也是，刚才打电话给他，说在修一辆拉消毒液的货车，硬是拖到现在才来。”
陈建国背对着他们，望着窗外的夜色，声音没什么起伏：“那辆车的刹车出了问题，不修好不安全，万一在路上出事故，耽误的是整个区的消毒进度。”
“就你懂奉献！”
林慧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些，又赶紧压低，指尖攥着儿子的病历本，指节泛白，“鸿之马上要高考了，你多久没跟他好好说过话了？上次家长会你说要去售后现场，让我去；这次他住院，你又是最后一个到的。”
“我不是故意的。”
陈建国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个月售后部忙，防疫物资运输的车坏了都找我们，我总不能不管。”
两人之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苏清沅站在门口，抱着保温桶，进退两难。
她想起以前在学校偶尔看到陈鸿之的父母——家长会时，林慧坐在前排，认真记笔记，陈建国则坐在最后一排，要么接电话，要么盯着手机；放学时，偶尔会看到林慧来接陈鸿之，手里提着刚买的菜，陈建国却很少出现，偶尔来一次，也是跟林慧没说两句话就走。
陈鸿之躺在病床上，看着父母的身影，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喉咙里的干涩又涌了上来。
他想起前世的这段时间——也是高考前，他发了次低烧，林慧也是从调度室赶来，陈建国也是从售后现场匆匆过来，两人在病房里也是这样，说不上三句话就会因为“工作”
拌嘴，最后还是他说“我没事，你们去忙吧”
，两人才各自离开。
前世他不懂，只觉得父母之间的氛围让人压抑，所以后来上了大学，他故意选了离家远的城市，很少回家。
首到工作后，有次回老宅收拾东西，看到林慧藏在衣柜最下面的离婚协议书，日期是他高考结束后的第七天，上面没签字，只有几滴洇开的墨迹——他才知道，父母的婚姻早就靠“陈鸿之要高考”
这根线绷着，只是那时的他，连这根线什么时候快断了都没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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