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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六岁那年,第一次从母亲那里得知了“人皆有死”
这一真理。
我首先感到了一阵极大的疑惑:什么?!
我——没有了?这是什么意思?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哪儿都没有我!
我问母亲:“医生也不能救我吗?”
回答是:“不能。”
“那你也要死的吗,妈妈?”
“也要死的。”
我觉得母亲的口气是那么确定无疑,那么生硬和蛮不讲理,我绝望了。
神圣的、无所不能的医生也要死!
在我以前生并生下了我的妈妈也不免一死!
谁都不能代替我,谁都不能帮助我!
我陷入了极度的恐怖:我注定了必须自己去死!
我仿佛觉得我已经在死去,因为,既然注定了总得死,现在就死和将来某个时候死又有什么区别呢?我沮丧透顶,哭过好几回,并且大约有两三年之久,被有关“死”
的噩梦纠缠,常常在夜里吓醒过来,浑身汗透。
但后来,我逐渐恢复过来,虽然带着心的创伤,总归有了生的勇气。
死毕竟还没有来,我把它尽量推得远远的,想象为一片烟云迷茫的、几乎永远走不到头的地平线;在生与死之间,有阳光,有风,有蓝天,还有很多有趣的东西。
偶尔想到死,我也用这种念头把它打发掉:我将来一定当一名科学家,发明一种不死的药,第一个给自己吃!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也许只有当我发现了这种自欺的法子,我才算度过了心理上的危机,开始成为一个心理“健康”
的、“正常”
的孩子。
越到后来,我实际上越少想到死。
然而迄今为止,我的一切奋发努力,不管做什么事的那股劲头,细究起来都可以归结到对死、对无意义、对“不能规定”
的强烈恐惧。
如果这种恐惧不及时地转化为对生活的热爱和对不死的自信,它很可以使一个人的精神陷于崩溃;但这一步一经做到,它就成了一个人终生不懈地追求生命、创造生活的动力。
在某种程度上,前面提到的对失眠症的克服也具有类似于扬弃死亡恐惧的自欺结构,只不过自欺的方向恰好相反:欺骗者成了被欺骗者,被欺骗者成了欺骗者。
在失眠的情况下,人必须使自己相信的是他已经“死去”
,而不是他永远不会死。
每一次睡眠都相当于一次有意识、有预谋地消灭意识、有意识地放弃存在,或有意识地自愿死亡(所以死亡反过来被称之为“长眠”
)。
失眠的人则是生本能过分强烈、死本能相对不足、因而失去了心理平衡的人,他们力求最真诚地把握自己的生命存在,排斥任何自欺,但其实,“真诚的本质结构与自欺的本质结构没有区别,因为真诚的人被确立为是其所是是为了不是其所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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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现在可以明了中国传统真诚观念导致普遍虚伪和自欺的奥妙所在了。
当人们大讲绝对的真诚时,他们能做到的,充其量是一种表演;但他们在理论上否认这种表演,甚至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表演;他们拼命想要截断演员和角色和他的面具之间的有机关联。
然而,当他们自以为由此而成了一个纯然内在本真的“圣人”
时,他们恰好事实上成了一个纯然外在虚假的“假人”
。
赤子般的“绝对真诚”
是一个在中国大地上流传了数千年的古老神话,这个绝对真诚的标准,在孔子那里是亲亲、孝悌和仁,在庄子那里是心斋、坐忘和任自然,在禅宗那里是顿悟本心,在宋明理学那里是心性天理,在李贽那里是童心……它至今还以各种形式在人们眼前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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