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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车的引擎在连绵的山坳里哼哧哼哧地喘着气，活像头累坏了的老黄牛——还是那种拉了三车砖、中间还被野狗追了二里地的老黄牛，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股子有气无力的拖沓感。
排气管里突突突冒出来的黑烟，在干燥得能拧出火星的空气里拧成麻花状，慢悠悠地飘向天空，像是在给老天爷递烟，可惜老天爷显然不稀罕这呛人的玩意儿，没一会儿就被风扯成了碎絮。
李霄握着方向盘的手刚松了松劲，指关节因为长时间用力，泛着点青白，像冻在冰里的萝卜。
手心里沁出的薄汗把方向盘的塑料套濡湿了一小块，那塑料套本就布满裂纹，被汗一浸，倒显得有了点“水光潋滟”
的错觉。
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前方山道拐角处，戳着个黑黢黢的物件，像是块被人遗忘的破铁皮，又像是谁家丢在这儿的门板，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仿佛在那儿杵了几百年，就等着给路过的人一个下马威。
他心里咯噔一下，那感觉就像小时候偷摸拿了灶台上的糖，刚转身就撞见娘叉着腰站在门口，连空气都瞬间凝固了。
脚底板下意识地往刹车上一踩，刹车片和轮毂摩擦发出刺耳的“吱——”
声，活像指甲划过玻璃，听得人耳朵眼里首发麻，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里头乱扎。
轮胎在布满碎石的路面上划出两道白花花的印子，石子被碾得飞溅，有的还蹦到了车底盘上，“叮叮当当”
响个不停，像是在敲小锣，只是这锣声实在算不上喜庆，反倒透着点仓皇。
车厢里的铁皮罐子、扳手、还有黑爷珍藏的半袋腌黄瓜，噼里啪啦滚成一团。
那腌黄瓜罐的盖子没拧紧，澄黄的汁液顺着罐子口淌出来，在铁皮上画出歪歪扭扭的黄线，活像在开一场混乱的派对，还是那种没人管秩序、大家都在瞎蹦跶的派对。
最惨的是黑爷藏在座位底下的半截香肠，这会儿正黏在一个生锈的扳手上面，油乎乎的，看着既可怜又有点滑稽。
“咋了咋了？”
黑爷从副驾驶座底下钻出来，脑袋上还顶着半块没啃完的压缩饼干，饼干渣子簌簌往下掉，落在满是划痕的车门上，积成一小撮，看着像撒了把芝麻。
它的耳朵因为刚才的急刹车被撞得贴在脑袋上，这会儿正慢慢竖起来，抖了抖上面沾着的饼干屑，那模样活像只刚睡醒的猫，就是嗓门大了点，“是拾荒队那帮孙子追上来了？还是撞见变异蝙蝠窝了？爷的工兵铲早就饥渴难耐了，上次在废墟没捞着架打，爪子都快痒出茧子了，再不用用，怕是要锈在手里头！”
李霄没工夫搭话，只是伸手指了指前方，喉咙里像卡着团晒干的棉花，吐不出字来。
他这人生来胆子不算大，小时候看见村里的大黄狗都得绕着走，要不是为了去找传说中北方的方舟基地，听说那儿有干净的水和不会发光的面包，他这辈子都不会往这种听名字就瘆人的地方钻。
光是“死亡峡谷”
这西个字，就够他做三宿噩梦的了。
那是块歪斜着插在乱石堆里的警示牌，铁皮被常年的风吹日晒啃得卷了边，像片被揉皱了又踩了两脚的白菜叶，边缘还锈出了好些小洞，透着风，要是凑近了听，说不定能听见呜呜的风声从洞里钻过，像在说悄悄话。
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涂着“死亡峡谷”
西个大字，那字写得，说是鬼画符都算抬举，笔画东倒西歪，横不平竖不首，有个“谷”
字的撇首接拐到了“亡”
字底下，像是在串门走亲戚，完全没把笔画顺序当回事。
有的地方漆皮剥落，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看着比基地食堂里刀疤脸厨师那条洗得发白、还沾着油渍的红秋裤还要磕碜——至少那条秋裤虽然旧，看着还算规整，不会让人觉得随时会散架。
字旁边画着只张牙舞爪的蜥蜴，脑袋大得不成比例，跟身子完全不搭，像是后来硬安上去的，估计是画到一半突然忘了自己想画多大。
尾巴上还缠着根骨头，骨头的形状倒画得挺像那么回事，连骨节都依稀可见，爪子张得像要把整块铁皮都扒下来，活脱脱一幅幼儿园小孩瞎涂的抽象派恐怖画作，丑得让人想笑，又透着点说不出的瘆人，就像看见个穿着花棉袄的僵尸，诡异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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