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一秒记住【热天中文网】地址:https://www.rtzw.net
老板顺水推舟地说,吃月盛斋的酱羊肉您得奔前门,出门坐106路无轨,一会儿就到。
我说,我们哪儿也不去,我们就在你这儿吃。
商量的结果是上一个什锦火锅,两大盘三鲜水饺,应廖先生要求,另添了小干炸丸子和大肉包子,这种不伦不类的吃法使那个老板一边吩咐厨房一边味哧地笑。
我明白,到现在他也没闹清我们这两个吃客是怎么回事。
对廖先生“从早晨到现在还没有吃过东西”
的话我是不信的,所以,我做好了给饭店剩一桌子的准备,到时候,饭店的老板怕还有乐子看呢。
我将廖家的电话给了老板,托他往老爷子家打个电话,告知老爷子的所在。
老板看了我的名字,一下瞪大了眼睛,指着电视里正播放的电视剧说,这个是您写的!
我说正是。
老板态度一下变了,脸色通红说,敢情是您哪,您怎么不早说是您呢?您这个戏我们天天看,没想到您今天就站在我们跟前儿了……您跟那位老先生,是不是在排演什么戏呢?我说,要排戏你怕也是其中一个少不了的角色。
老板说要真是这样,他的饭店就出了名了。
坐在饭店的窗前,仍旧能够看见外头的电脑广告,也就是说,昔日的东直门仍旧在我们的视野之中,我要换个桌子,廖先生说这儿就最好,不用换了。
等着上饭的时候,廖先生对我说,老祖宗在修建东直门的时候并没有预算出东南地基的下沉,歇山式大屋顶刚度大,重量也大,特别是挂瓦以后,那重量更加速了东南地基沉降,所以修北墙时就发现柱顶斜了二尺,三分之二的榫头都拔出来了。
您记得不,当时依您的意思是照原样插上,您说东直门城楼是东西对称的砖木结构,有围墙但不承重,承重的是东西中三排立柱,北面墙里的立柱实际就是浮搁着的。
我说,从理论上说,您没错,可是您忘了明朝那个鲁班的故事了,鲁班为什么不压东南角,不压东北角,偏偏要压西北角呢?这就是地势使然了。
纵然是民间传说,它也有传说的道理。
修复古建,单单只是一个“修”
不成,还要察山、察水、察地形,使建筑与环境达到一种平衡,这就是“天人和一”
,就是“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
而这一切所依,是以昆仑为准的,天下山脉,祖于昆仑,昆仑山为天下第一山,是帝之下都,万神之所在,天之中柱也!
要辨山向水脉,建筑设计就得认宗,认的就是昆仑山……
在这杂乱的汽车来往中,在这淅沥的雨声中,在一个小饭店的二楼,听着廖先生有关中国古建与昆仑山的议论,我感到了一种不为尘世左右的超然,一种囊括天地万物的大境界。
世有“悲歌可以当哭,远望可以当归”
的说法,而这和缓的诉说,这雨中的凝望,不正与其有异曲同工之妙吗?没人相信,这思辨清晰、记忆准确、用典精辟的语言,竟出自一个记不清自己吃了几顿饭、辨不清金舜镡和金舜铭的老人……
饭菜很快上来了,廖先生迫不及待地抄起筷子,将刚出锅的热丸子一个接一个地往嘴里填,滚烫的丸子在他的嘴里艰难地倒来倒去,烫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将盘子往我跟前拉了拉说,您慢慢儿吃,还有很多……廖先生不客气地又将盘子拽了过去,向着下一个焦黄圆润的丸子伸出了筷子……我不能赞美廖先生的吃相,也很难将刚才大谈“万神之所在,天之中柱也”
的儒雅和现今的饕餮相联系。
人,有时候实在是很难用三言两语说得清楚的。
对此,最直接的解释是,廖先生饿坏了,他的确是从早晨就没有吃饭,他没有胡说。
一盘炸丸子和一盘饺子见底以后,廖先生吃饭的速度明显降下来。
他打了个嗝儿对我说,我知道您是科学家,是大学问,您的祖先是皇族,黄带子,其实我也不是胡吃闷睡的庸俗之辈。
有皇上那会儿,风水先生排在上九流的第四位,在师爷、大夫的后头,几千年的经验能沿袭下来,自有它沿袭的道理。
中国的风水不全是迷信,它里头也有科学,是研究人与自然关系的科学,顺其自然,尊重自然,这其中风水先生扮演着规划设计师的角色,这话我可记得还是您说的呢……
我当然不记得我曾经有过这样的言论,想必是我那位四姐与廖先生有过这方面的沟通。
我问他东直门北墙的柱子到最后是怎么处理的,他很奇怪地看着我说,您怎会连这个也记不得了?为这个咱们改了老祖宗的章程,用了新办法,扩大了榫头与柱子的接触面,改浮搁而变为插进柱础,再用1:2:3:4的水泥、土、沙、石灰加固柱基,那个东直门哪,就是经历八级地震也倒不了。
是您说的,东直门从修建到今天是四百年,等再过四百年,经咱们手修过的东直门还要周周正正地立在北京,立在后辈人的眼前,到那时候咱们都不在了,但咱们的活儿还在,还在经受着时间的检验,后人的检验,这真是件挺有意思的事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若浏览器显示没有新章节了,请尝试点击右上角↗️或右下角↘️的菜单,退出阅读模式即可,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