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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姐夫长着一嘴胡子,爷爷似的在金家进进出出,谁看着谁别扭。
我父亲六十多了,还没有留胡子,这是因为我的几个哥哥哪个也没给他生出孙子来。
父亲常常摇头感叹,叹人心不古,世道衰微。
其实世道衰微跟他留不成胡子实在没有太大联系,他的儿子们生不了儿子,也跟人心不古没有关系。
我想,那时候倘若他知道一切的症结都在我的老姐夫身上,恐怕我们的老姐夫也不会在偏院住得那般安逸了。
除了胡子以外,老姐夫还有披肩的长发,很像今日艺术界的某些精英,颇有后现代的情趣和众醒独醉的意气风范。
我最最喜欢干的一件事就是趁老姐夫打坐的时候,趴在他的后背上,将他那长长的头发编成一根根的辫子。
对此,老姐夫从不发脾气,任着我在他的脑袋上折腾,有时打坐起来,还会故作惊讶地说,呀,我跟王母娘娘不过说了一会儿话,九天玄女竟给我梳了一个这样的头。
我就咯咯地乐,老姐夫也乐。
我还喜欢陪老姐夫喝酒,那简直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事情。
老姐夫喝酒一般在后花园的亭子里,下酒菜多是瓜果梨桃,顶不济也有一碟腌酱瓜。
姐夫喝的酒是他自酿的米酒,那酒又甜又香,实则是小孩子最好的饮料。
姐夫的院里有十个包着棉絮的青花大缸,那是他的米酒制造工厂。
他常常对我说,童儿,去听听,听哪个缸里在闹螃蟹?我就趴在一个个缸肚子上听,——哪个里面有喳喳喳的声响,哪缸的酒就酿好了。
起酒是件很有意思的工作,熟后的酒,渣液混合,有米在酒中浮泛,饮时需用布滤过。
“倾醅漉酒”
,这是个很文明的词儿,且不说这词儿,仅这个过程的本身就是件雅得不能再雅的事情了。
明朝画家丁云鹏有幅《漉酒图》,画上男子神清目秀,长髯飘逸,在柳树下和他的小童儿扯着布滤酒,他们周围黄菊盛开,湖石罗列,石桌酒壶,鲜果美馔,那情景就跟我与老姐夫滤酒一样,不知是明朝人照着我们画的,还是我们跟画上学的。
老姐夫酿的酒,搁现在看,很像是自由市场上卖的醪糟,两块钱,连汤带米买一斤,拿回家对水烧着喝,这也是近几年市场搞活了才有的吃食。
可是在四十年代的北平,别说大街上没有卖这种酒的,就是北平地道的淮扬菜馆森隆和江苏馆子老正兴,也只卖黄酒,不卖米酒。
我至今不知老姐夫当年酿酒用的是什么曲子,那酒的浓郁甘醇远在今日市场出售的醪糟以上。
老姐夫的酒缸一揭盖,那酒香就能飘出半条胡同去。
酒香不怕巷子深,这话一点儿不假,不管是对卖酒的还是对酿酒的来说。
我喝老姐夫酿的酒必得对水,否则只两口就会醉倒。
有一回和老姐夫同醉凉亭,我们俩趴在石桌上直直睡了大半天,女仆刘妈才在后花园找到我们。
据刘妈说,当时我们俩睡得像死狗一样,打都打不醒。
刘妈说,趴在石桌上的我们,身上爬满了蚂蚁,密密的一层,这是因为那酒太甜太香了,蚂蚁也喜欢喝酒。
后来,老七舜铨把我们的行径画了一幅《醉酒图》,老七是画家,采用的是现实主义手法,画上我和老姐夫拥着酒坛醉卧在草亭之中,连我们家那只大黄猫也醉在其中,各具醉态,惟妙惟肖。
我父亲还在画上题了“日长似岁闲方觉,事大如天醉亦休”
的字样。
后来这幅画被北平研究院院长李予成买去了,李在解放前夕去了台湾。
我想,要是没有意外,这幅画现在应该还在台湾的李家珍藏着,半个世纪过去,差不多已经该成文物了。
我母亲不许我找老姐夫饮酒,说是家里有个“酒半疯”
就够了,再出个“女半疯”
,更让她堵心。
但是我母亲怎能管得住我呢?我是个长腿的东西,只要她稍一不留神,我就溜到偏院去了,进了偏院就是进了酒缸,能不喝酒吗?应该说我的酒量都是我的老姐夫培养出来的,我们家的偏院实际是个很不错的饮酒培训班。
长大后从事文学艺术,常与文友酣畅痛饮,往往喝上大半瓶北京昌平厂出的红星二锅头也仍无醉意,可见是打小练出来的童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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