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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四的鸟在笼里扑扑棱棱的不老实。
我夸笼子做工精巧,老四说这是老祖玩过的笼子,有年头儿了。
老三接过笼子挂在铁丝上说,这笼子是土挡五道圈五十六根条,腻子底,铁抓钩,一看便是内务府造办处造就的大内用品,现今已极为罕见,以文物来说,笼子的价值高于鸟的价值。
我想起母亲告诉我的,当年老二在父亲面前咬老四把一对白铜雕花紫漆鸟笼子偷出去当了以讨好黄四咪的事,想问是不是就是这只鸟笼,又怕犯了兄弟们的忌讳,只好忍住不说。
舜镗见舜錤贬他的鸟,便说舜錤不识货,说他这只红子是花八百块买来的顺德产上品南路红子,是去年夏天逮的热红儿,是一茬毛。
舜錤就说他的邻居也养了一只红子,颜色却有些发暗,叫的声音叽儿叽儿的,像小油鸡。
舜镗说,发暗的红子灰地儿黑章,叫自在黑,黑子根本不是正经鸟,小孩儿才养它。
你忘了,咱们小时候老阿玛从戒台寺给咱们弄回两只黑子来,也叽儿叽儿地叫唤,差点没把猫给招来?舜錤说他还记得老二上房掏了几只黄嘴无毛的小家雀儿,搁在水磨细竹笼子里养着,那笼子是父亲花十二块大洋从太监手里买来的,让咱们养了老家贼,差点儿没把父亲气死!
舜镗说,咱们那会儿也是真淘,哪家摊上咱们哥儿几个,算哪家倒了霉。
正说着,笼里的鸟嗽啾叫起来,舜镗立即打住了话头,全神贯注地听,直等到鸟唱完了才对老三说,听见没有,跟你街坊那只黑子叫得绝不一样,黑子只能叽儿叽儿叫单音,我这红子叫的是子母腔,时不常儿还能打嘟噜。
舜錤就说,过去胡同东口那位正蓝旗的郝爷,为只鸟舍去一套三进四合院,简直走火人魔了。
舜镗就说他现在为鸟也走火入魔了。
他说人融到什么世界里就会变成什么,他常常半天半天不错眼珠地看着他的红子,就觉得自己也是一只鸟了,在笼子里跟他的红子一块儿吃食、喝水。
舜錤说,你要变鸟只能变猫头鹰,变不了玲珑剔透的红子。
舜镗说他们早晨遛鸟的伙伴里有个养画眉的老朱,老朱的鸟学脏了口,学了一嘴夜猫子叫,气得老朱连笼带鸟全扔了……
直到饭桌摆齐,老三、老四还在那里谈鸟,鸟的话题使他们彼此又成了兄弟,成了似乎不曾有过任何芥蒂的至亲手足。
两个人都小心地回避着什么,好像谁也不愿提及那个时刻萦绕在心头、萦绕在嘴边的话题。
我突然感到貌似粗笨的老四实则是个极其细腻聪明的人,他持鸟笼而来的举动本身,就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金家的爷都是有心计的爷。
母亲已做不动春饼,实际是我操作的一切。
我将那饼做得空前绝后,卷饼的菜做了十几样。
暖暖的酒,温温的情,旧宅老屋,环绕在母亲身边,兄弟们如孩提时代一般双手捧着卷饼撕咬,嘴流油,手流油,实在是一幅承欢膝下、伯歌季舞的家庭欢宴图。
没有谁提到过去,也没有谁说到将来,品味的只是春饼,只是家的味道。
顺福一股风般地旋进来了,手里提着两摞碗,那碗用草绳细细地捆着,大约是他儿子公司里的产品。
桌前的人都站起来,招呼顺福。
顺福见了老三、老四,欲说什么,却嘴一咧扑通一下跪在母亲床前。
母亲慌得让我和舜铨赶紧扯起他来。
我和舜铨一左一右往起拽,哪里拽得动?
母亲说,顺福有话你说,别这么着,这方砖地又阴又潮,留神再坐下病。
顺福抽泣半天仍是不说话。
母亲说,我知道你想起了老二,人已经殁了,再伤心也是无益,他临死那天晚上要吃春饼,可那是什么时候啊,我没往心里去,到走……他也没吃上,什么时候想起这个来,什么时候我这心里就跟猫抓似的,我这个当妈的对不住他……顺福呜咽着说,表姑,我是只五百年前的黄鼠狼,您狠狠儿地打我吧……舜镗说,你甭瞎说,这都是我看完《金钱豹》拿你开心的话,谁也没认真,你别往心里去。
顺福说,我要不是黄鼠狼我怎么干了那么多坏事呢!
母亲说,谁说你干坏事啦,可别净自个儿跟自个儿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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