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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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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沉。
炉中的火已经乏力,将残的煤显出了通体透明的红,映得沙锅也变得温馨可爱,使溢满空间的苦涩花香平添了几许暖暖的人情。
纸窗外,雨声淅沥,晚秋的寒意趁着夜色悄然袭来,直抵胸臆。
我往炉里夹了一块煤,斜倚在窗前西炕上的舜铨轻轻地咳了几声,那咳带着明显的克制与压抑,听了让人揪心。
我问他要不要喝水,他说不。
我走过去为他盖被,他问我那篇《景福阁的月》写得怎么样了。
我说已写好,交给《中华散文》编辑部了。
他说颐和园的景福阁早先叫昙华阁,光绪年间重建才改成现在这个样子,为赏月听雨之地,名之所来,取自《诗经》“寿考维祺,以介景福”
一句,景福者,大福也。
舜铨说,书还是要多读的,要博学详视,遍采广询,不可单纯钻文学,做单一的作家难免失之于浮,要做学者,这样才能除去迷惘与迂腐,增添笃实与深思,成为通博的大儒,那文学之业自然是水到渠成了。
我笑了,说,七哥设定的目标,不说今生,怕是来生我也达不到了。
他说,不难,铢积寸累,受之以虚,得之以勤,没有不可达之境……未说完,又咳嗽,脸憋得发青。
我轻轻为他捶背,透过薄绒衣,触及他的肋骨,骨的尖利引起我一阵心酸——
如此人物,不知当今世间尚存几人?
舜铨的病已被诊断为肺癌晚期,医生说,再拖也拖不过一个月……消耗性的疾病把他弄得很苦,也把大家搞得很累,不分日夜地照看护理,东西南北地奔走找药,谁都不忍放弃这最终的努力,谁都明白已经无力回天。
我由大西北匆匆赶到北京,说是照料病人,实则是来送终,为手足中惟一尚存的七兄送终,尽管为同父异母之兄妹,也是骨肉相关,血脉相连,内心凄苦自是难言。
舜铨一去,家庭中舜字辈将仅存我一人,再无人督我攻读经史,一切当好自为之……
十几平方米的小屋堆满了杂物,这些物件自老五的儿子金瑞搬出小屋后再无人动过,蛛网尘封,破旧不堪,难寻出一丝亮色。
三合土的地面,砖砌的土炕,在现代化城市的北京已属凤毛麟角,而在东城,这座古旧废园的一隅,却奇迹般地存在着。
这座我家高祖所盖小屋,原来是为府中辟邪而用,却不想住了几代十几口人。
辛亥革命后,小屋曾经一度空落,改做堆房,不用之物一并塞入。
后来姨祖母自戕屋中,老二舜镈吊颈于屋外,便更无人涉足。
日久天长,窗残纸破,门户歪斜,鼠亦来,虫亦来,诡谲幻怪,飞鸟惊蛇,实在让人有讳莫如深之感。
以后又有舅姨太太和母亲等人轮番居住其中,方使小屋有今日之景象。
近日为城建所计,又拆迁在即,动员搬家,让搬人朝阳门外金台路小区四室两厅“三气”
齐备的现代化公寓,说是那边有铝合金窗,全封闭阳台。
青青的舅舅们说,新屋较这四面透风的危旧花厅和小土屋一下进步百年,搬家对金家人来说实在是一步跨入社会主义现代化的大好事。
在七嫂丽英与侄女青青的热切企盼中,舜铨却说出要老死旧宅,死活不搬的话来。
舜铨的脾气无人拗得过,搬迁计划暂时搁浅,因为谁都知道他将不久于人世。
丽英的两个兄弟早已看中花厅的楠木雕花隔扇,并已与某涉外工艺商店谈妥,以不低的价格售出。
正是为拆隔扇,将病中的舜铨移居西北角小屋,以便静养。
房将不存,要隔扇何用?虽然是祖宗留下的东西,但祖宗所留数不胜数,至今所存又有几何?何苦为隔扇伤神?
扶舜铨重新躺好,我将火上的药锅端下,把药汤滗了,倒在碗里晾着。
棕色的药汁在昏暗的灯下显得分外浓酽,我心头不禁冒出“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的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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