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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一个天生的音乐家,一切都是音乐。
只要是颤抖的,震**的,跳动的东西,大太阳的夏天,刮风的夜里,流动的光,闪烁的星辰,雷雨,鸟语,虫鸣,树木的呜咽,可爱或可厌的人声,家里听惯的声响,咿咿哑哑的门,夜里在脉管里奔流的血,——世界上一切都是音乐;只要去听就是了。
这种无所不在的音乐,在克利斯朵夫心中都有回响。
他所见所感,全部化为音乐。
他有如群蜂嗡嗡的蜂房。
可是谁也没注意到,他自己更不必说了。
像所有的儿童一样,他一天到晚哼个不停。
不论什么时候,不论做着什么事:——在路上一蹦一跳的时候,——躺在祖父屋子里的地板上,手捧着脑袋,看着书中的图画的时候,——在厨房里最黑的一角,薄暮时分坐在小椅子里惘然出神的时候,——他的小嘴老是在那里咿咿唔唔,闭着嘴,鼓着腮帮,卷动舌头。
他这样会毫不厌倦的玩上几小时。
母亲先是没有留意,然后不耐烦地叫起来了。
等到这种迷迷糊糊地状态使他厌烦了,他就想活动一下,闹些声音出来。
于是他编点儿音乐,给自己直着嗓子唱。
他为了日常生活不同的节目编出不同的音乐。
有的是为他早上像小鸭子一般在盆里洗脸时用的。
有的是为他爬上圆凳坐在可恶的乐器前面时用的,——更有为他从凳上爬下来时用的(那可比爬上去时的音乐明朗多了)。
也有为妈妈把汤端上桌子时用的:——那时他走在他前面奏着军乐。
——他也有气概非凡的进行曲,一边哼一边很庄严的从餐室走向卧室。
有时他趁此机会和两个小兄弟组织一个游行队伍:三口儿一个跟着一个,一本正经地走着,各奏各的进行曲。
当然,最美的一支是克利斯朵夫留给自己用的。
什么场合用什么音乐都有严格的规定,克利斯朵夫从来不会用错。
别人都会混淆,他可对其中细微的区别分辨得很清楚。
有一天他在祖父家里打转,跺着脚,仰着脑袋,挺着肚子,无休无歇地转着,转着,直转得自己头晕,一边还哼着他的曲子,——老人正在剃胡子,停下来探出他满是皂沫的脸,望着他问:“你唱什么呢,孩子?”
克利斯朵夫回答说不知道。
“再来一下!”
祖父说。
克利斯朵夫试来试去,再也找不到他的调子了。
祖父的留神使他很得意,想借此卖弄一下他的好嗓子,便独出心裁唱了一段歌剧,可是老人要他哼的并非这个。
约翰·米希尔不作声了,似乎不理他了。
可是孩子在隔壁屋里玩耍的时候,他特意让房门半开着。
几天之后,克利斯朵夫用椅子围成一个圆圈,做着一出音乐喜剧,那是用戏院里断片的回忆凑起来的;他学着人家的样,一本正经的跳着小步舞(me),向挂在壁上的贝多芬相行礼。
正当他用一只脚站着打个转身的时候,看见祖父在半开的门里探着头对他望着。
他以为老人家笑他,便害臊起来,立刻停止了,奔到窗前把脸贴在玻璃上,好像看着什么挺有趣的东西。
老人一句话也不说,走过来拥抱他;克利斯朵夫这才看出他很快活。
小小的自尊心不免乘机活动了:他相当聪明,知道人家赏识他,可拿不准在剧作家、音乐家、歌唱家、舞蹈家这些才能中间,祖父最称赏他哪一项。
他想大概是歌舞部分,因为那是他自己最得意的玩意儿。
过了一星期,他已经把那件事完全忘了,祖父却像有什么秘密似的告诉他,说有些东西给他看。
老人打开书桌,检出一本乐谱放在钢琴上叫孩子弹。
克利斯朵夫莫名其妙的勉强摸着[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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