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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并不埋怨,她也会这样做的。
——夫妇俩老是有些美妙的计划,预备积一笔款子去游历意大利——那可永远是梦想了,他们也很明白,笑自己不会积蓄。
亚诺很知足,觉得有这样一个心爱的妻子,再加自己勤劳的生活与内心的喜悦也就够了;难道对她会不够吗?——她说,是的,够了。
她可不敢说出来,要是丈夫有点儿名气,使她沾些光,把她的生活给照耀一下,让她有些舒服的享受,岂不更好?内心的欢乐固然很美,但外面的光彩也能给你很大的喜悦……然而她一声不出,因为胆小;并且她知道即使他想求名,也没有把握,现在已经太晚了!
……他们更遗憾的是没有孩子。
这一点,两人也藏在肚里不说,倒反因之更相爱,似乎这一对可怜的人互相要求原谅。
亚诺太太心极好,非常殷勤,很乐意和哀斯白闲太太来往,可是不敢,因为人家没有表示。
至于结识克利斯朵夫,那是夫妇俩求之不得的,他遥远的乐声早已把他们听得入了迷。
但他们无论如何不愿意首先发动,以为那是太唐突了。
住二楼公寓的是法列克斯·韦尔夫妇。
这一对有钱的犹太人,无儿无女,一年倒有六个月住在巴黎乡下。
虽然他们在这儿住了二十年(这完全是住惯的缘故,因为他们很容易找一个跟他们的财富更相称的屋子),却老是像过路的外方人,从来不跟邻居交谈一句话,人家关于他们的事也不比他们第一天搬来的时候知道得更多。
这一点可不能成为不受批评的理由。
正是相反:他们不讨人喜欢;当然他们也绝对不想讨人喜欢。
其实他们的为人倒值得人家多知道一些:夫妇俩都是好人,而且绝顶聪明。
六十岁左右的丈夫是一个亚述考古学家,为了中亚细亚的发掘享有盛名;像许多犹太人一样,他头脑开通,兴趣极广,决不以自己的专门学问为限;他平时注意着无数的事:美术,社会问题,一切现代思想界的运动。
可是这些都控制不了他的精神,因为他觉得所有的学问都有意思,可没有为了任何一门入迷。
他很聪明,太聪明了,太不受拘束了:这一只手建造起来的东西,老是预备用另一只手毁掉;因为他建设得很多,又有事业,又有理论,的确是精力过人。
由于习惯,由于精神上需要活动,所以他虽不信自己的工作有什么用处,依旧不声不响地,极有耐性地,在学问方面下苦功。
不幸他生在有钱的人家,没机会认识为生存而斗争的意义;并且自从他在近东做了几年发掘工作而感到厌倦之后,就没有接受任何公家的职位。
但除了他自己的工作以外,他还是头脑很清楚地关切当前的问题,关切一些实际而立刻可以实行的社会改革,法国学校教育的改善,等等。
他宣传思想,倡导潮流,推动那些大规模的文化机构,可是不久他就厌倦了。
好几次,人家根据他的论点而发起了一个运动,他却极尽尖刻地批评这个运动,使那班受他鼓动的人大为惊骇。
他并非故意如此,而是天性使然;他生来是神经质的,喜欢挖苦的,锐利无匹的目光一看到人物和事情的可笑就忍俊不禁。
既然世界上连最好的事、最好的人,在某一角度上看或是在放大镜下看,也难免有可笑的地方,他的嘲弄的心情也就不容易抑制了。
这种脾气当然不能帮助他结交朋友。
他心里却极想给人家一点儿好处,事实上也这么做;人家并不感激他;便是受到恩惠的人,因为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显得可笑,也不能原谅他。
他不能多见人,否则就没法爱他们了。
他不是愤世嫉俗的人,也没有那种自信可以当愤世嫉俗的角色。
他一方面取笑社会,另一方面在社会面前觉得胆小,同时心里还不敢断定社会一定是错的、己一定是对的。
他避免显得和别人过分地不同,竭力想教自己的态度与表面上的见解跟别人一样,可是没用;他不由自主地要批判他们,对一切夸大的、不自然的现象感觉得太清楚了,而且又不会隐藏他厌恶的心理。
第一,他对犹太人的可笑,感觉特别灵敏,因为对他们认识更清楚;其次,虽然他胸襟旷达,不承认种族的界限,但别个种族的人往往用这个界限来限制他。
——同时,不管行事如何,他和这个基督教的思想界也格格不入。
为了这许多原因,他孤傲自处,只管埋头工作,深深地爱着他的妻子。
最糟的是连这位妻子都免不了受他讽刺。
她是一个贤德的女人,喜欢活动,愿意帮助人家,老在那里做着慈善事业;性格远没有丈夫的复杂,极有意志,极有责任观念——这观念虽有些顽固,抽象,可是标准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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