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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自己抬头了,他们便对于所谓“法国式”
的理想不胜轻蔑,对什么世界和平、什么博爱、什么和衷共济的进步、什么人权、什么天然的平等,一律瞧不起;并且说最强的民族对别的民族可以有绝对的权力,而别的民族,就因为弱,所以对它绝对没有权利可言。
它,它是活的上帝,是观念(10)的化身,它的进步是用战争、暴行、压力,来完成的。
如今自己有了力量,力量便是神圣的。
力代表了全部的理想主义,全部的智慧。
克利斯朵夫在德国最伟大的人物和最渺小的人物身上都发现这种心理。
席勒笔下的威廉·退尔(12),肌肉像挑夫一般地拿腔作调的布尔乔亚,就是一例,无怪那个直言不讳的鲍尔纳要批评他说:“为了使荣誉与恐惧不致抵触,他故意低着头走过奚斯莱的冠冕,表示他没看见冠冕而不行礼,可不是抗命。”
小而言之,七十岁的老教授韦斯又是一个例子:他在克利斯朵夫城里是最有声望、最受尊敬的学者,可是在街上一碰到什么少尉之流,会赶紧从人行道上闪到街心去让路。
克利斯朵夫看到日常生活中这些琐碎的奴性表现,不由得心头火起。
他为之痛苦极了,仿佛卑躬屈节的便是他自己。
他在街上眼看着军官们飞扬跋扈,暗中非常气愤,他故意不让路,一边还直瞪着眼回敬他们。
好几回他差点儿闹事,仿佛有心寻衅似的。
虽然他比谁都明白这一类惹是招非的举动的无聊跟危险,但他往往有些理智不大清楚的时间:因为他老是压着自己,再加那些日积月累、无处发泄的强壮的精力,使他烦躁不堪。
在那种情形之下,他随时可以闯祸,他觉得要是在这儿再待一年,他就完了。
他痛恨强暴的军国主义,好像压在自己的心上;他也恨那些拖在街面上铿锵作声的刀剑,在营门口摆着的仪仗,和对着城墙预备开放似的大炮。
当时有一批喧腾众口的黑幕小说,揭穿各地军营里的腐败,把军官全描写成坏蛋,除了做个听人支配的傀儡以外,只晓得闲逛、喝酒、赌钱、借债、受人侍养、互相攻讦,从上到下地欺负下属。
克利斯朵夫想到自己将来有一天要服从这种人,他连气都喘不过来了。
不,那他是受不了的,永远受不了的;他怎么能委屈自己去向他们低头,被他们羞辱呢?……他可不知道军人中间有一部分极高尚的人也在那里痛苦,因为他们眼看自己的幻想破灭了,多少的精力、青春、荣誉、信仰、不惜牺牲的热情,都给糟蹋了、浪费了,剩下的只有职业的无聊。
——而当军人的要不拿牺牲做目标,他的生活就变了最没意思的活动,只摆着臭架子,仿佛没有信仰而成天念着经一样……
往哪儿去呢?他不知道。
但他的眼睛望着南方的拉丁国家。
第一是法兰西。
法兰西永远是德国人彷徨无主的时候的救星。
已经有过多少回了,德国的思想界一边诋毁它,一边利用它;被德国大炮轰得烟雾弥漫的巴黎,便是在一八七〇年以后,对德国仍然有极大的魔力。
各种形式的思想和艺术,从最革命的到最落伍的,在那儿都可以轮流的,或是同时的,找到实际的例子或精神上的感应。
像多少的德国音乐家在困苦绝望的时候一样,克利斯朵夫远远地瞻望着巴黎……关于法国人,他知道些什么吗?——不过两个女性的脸和偶尔念过的一些书罢了。
可是这已经足够他想象出一个光明、快乐、豪侠的国家,甚至高卢民族自吹自捧的习气,也和他年轻而大胆的精神非常投机。
他相信这些,因为他需要相信,因为他满心希望法国是这样的。
他决意走了。
——可是为了母亲而不能走。
鲁意莎老了。
她疼爱儿子,他是她唯一的安慰;而他在世界上最爱的也只有母亲。
但他们互相折磨,使彼此痛苦。
她不大了解克利斯朵夫,并且不想了解,只知道一味地爱他。
她头脑狭窄,胆子很小,思路不清,心肠挺好,那种爱人和被爱的需要令人感动,也令人喘不过气来。
她敬重儿子,因为觉得他很博学;但她的所作所为都是使他的性灵窒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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